-----啪。

    

    安缈眼眸猩红，愤怒将资料拍在桌上。

    

    苟一升吓得一个激灵，忙起身往外探。

    

    外面一片安静，他松了口气，回过身，又走到桌旁坐下。

    

    不满开口：“你小声点。”

    

    安缈胸口起伏频率很快，剧烈喘息。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诶，你别这么激动。”

    

    苟一升生怕她将自己气出个好歹。

    

    “你说，这里该不该毁灭。”

    

    安缈咬牙吐出几个字。

    

    苟一升沉默了许久，缓缓抬眸，眸色复杂。

    

    安缈看着他，理智忽然回拢，叹了口气。

    

    “我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这里的一员。”

    

    即使苟一升不会伤害他们，但意识的错乱，让他也将此处当成了自己的家。

    

    谁料，苟一升摇了摇头，低声说：“园区内，百分之30的人都是身不由己的，他们.....”

    

    顿了顿，他艰难扯了扯唇。

    

    “这里是一片地狱，百分之30中的百分之25会因为各种原因，被迫沦为刽子手，但还有百分之五的人坚守着自己的内心。”

    

    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他说：“此处是该被毁，但园区里的工作人员却不都是该死的。”

    

    安缈微愣，看苟一升的目光复杂起来。

    

    苟一升的成长，不仅在于性格方面，思想层面也有了惊人的提升。

    

    他的眼里不再是非黑即白，已经有了灰色地带。

    

    是啊。

    

    不管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世间从来都没有纯粹的黑白。

    

    善恶本就共生于心，欲望与良知拉扯，自私与温柔并存。

    

    立场不同，视角不同，衡量是非的标准也不同。

    

    比如苟一升，以前的他恪守底线，心怀正义，习惯用非黑即白的眼光评判一切。

    

    中途，记忆复苏，他开始沉默又偏执，却渐渐看见了什么叫世界的多种颜色，但那时的他无法理解。

    

    如今，他真正踏入这些所谓“坏人”的世界，亲身经历，亲眼看见。

    

    明白了很多人从来不是天生堕落，也不是心甘情愿沉沦。

    

    这些人大多身不由己，被现实裹挟，被境遇逼迫，在泥泞里反复挣扎。

    

    其中部分人心存良知，却被生活逼得步步妥协。

    

    有的人深陷黑暗，却仍藏着一丝不曾熄灭的期许。

    

    他们从没有想过要堕入深渊，只是生来没有选择，被命运推着，一步一步走上了身不由己的路。

    

    善恶从不是一道刻板的选择题，太多人，只是败给了身不由己的现实。

    

    微一沉吟，安缈试探开口：“明明他们还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不是吗？比如齐心协力推翻一切。”

    

    苟一升深深盯着她，良久，他说：“你知道吗？困在泥潭里的人，从来没有抱团反抗的底气。”

    

    “他们每个人都被枷锁捆着，各有各的软肋和牵绊，上层早已布好了规则，高墙森严，壁垒重重，力量悬殊到令人绝望，贸然反抗，不是救赎，而是粉身碎骨。”

    

    顿了顿，苟一升苦笑：“更何况，身处黑暗的人，早已被磨去了锐气，日日只为温饱挣扎，被恐惧、压迫和现实反复捶打，人人自顾不暇，又何来同心协力呢？”

    

    猜忌、自保、身不由己，是烂泥里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不是不想向阳而生，只是反抗的代价赌不起，输不起。

    

    世上总轻易的站在高处指点对错，用理想里的标准要求所有人，却从来不会低头看看，有些人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平坦的正道可选。

    

    那些普通人眼里轻而易举的选择，对于处在泥泞中的人来说，是拿性命去赌的奢望。

    

    安缈笑了，“你.....”

    

    顿了顿，没说出夸赞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目光有些怅然。

    

    忽然想起了奥拉和伊藤英拓。

    

    她们也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被困在泥潭里的人了。

    

    都在试图挣脱既定的命运，押上了自己的命来赌，赌那个不知道输赢的结局。

    

    只不过，两人的选择不同。

    

    奥拉没有对无辜之人下手，伊藤英拓却是用别人的血来铺设自己的康庄大道。

    

    她厌恶他，却也能站在他的角度，理性的去看待一切。

    

    奥拉拥有拉娅阿姨和她母妃的爱，一步步引导她。

    

    可伊藤英拓不同，他长期泡在黑暗里，早就分不清错的边界了。

    

    他从小到大看见的只有冷漠、掠夺、弱肉强食，没人教过他怎么体面地向善，更没人给过他温柔的退路。

    

    他想要爬出他的深渊，不再受人宰割，抓住主动权，可他在泥泞里长大，手里没有干净的武器，也没有这个意识，更没有体面的捷径，唯一能用的，只有黑暗教给他的手段。

    

    可悲，也可憎。

    

    无辜之人不该被伤害，这从来都是真理。

    

    但伊藤英拓也只是个被命运毁掉的牺牲品，在绝境中，选错了救赎的方式。

    

    所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与她永远都会为敌。

    

    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到手中的资料上，心态忽然变了，那点残存的愤怒消失殆尽。

    

    “谢谢你。”轻声致谢。

    

    苟一升硕大的狗狗眼满是迷茫。

    

    安缈勾了勾唇，“我一直明白那些道理，也理解那些道理，可我并没有设身处地经历过那些刺骨的艰难与无奈，每次听闻世间的不公和不堪，心绪依旧会剧烈起伏，会愤怒、心疼。”

    

    苟一升挠了挠头，“所以？”

    

    安缈笑笑：“所以，我还是会共情，还是会心怀热忱，但我觉得以后的自己不会再被过激的情绪裹挟，会真正的接纳人性的复杂与世事的两难，带着清醒与柔软继续前行。”

    

    “可你一直很清醒啊！”

    

    苟一升话落，安缈和他都愣住了。

    

    安缈瞪大眼：“你记忆回归了？”

    

    苟一升茫然无措，“没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就是一种直觉。”

    

    安缈开心笑了，“这是好事啊。”

    

    她转而道：“以前我明白、知晓，看似清醒，实则还是会被情绪裹挟，只是有你们这些对照组，我的情绪显得有些不值钱。”

    

    苟一升莫名觉得有点.....心梗。

    

    安缈耸了耸肩，“我在我自己的心境中成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