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瓦列里是被湖面上传来的水鸟叫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刚刚泛白,松林间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冬妮娅还在他怀里睡着,呼吸平稳而轻柔,脑袋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肩膀上滑到了胸口,一只手攥着他衬衫的前襟,像是怕他在睡梦中跑掉一样。
瓦列里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没有急着起身。
他就这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鸟鸣和远处湖面上隐约的水声,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了动,把脸往他颈窝里又拱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含混不清的梦话,然后继续睡。
瓦列里轻轻把她的头发从自己下巴上拨开,在她额头上无声地落了一个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枕着的那条胳膊抽出来,把旁边另一个枕头垫在她脑袋
冬妮娅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继续睡了,呼吸声依旧均匀。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穿上军服外套,推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飘着红茶和烤面包的香气。厨房里,弗雷德里克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动作不紧不慢。
海因茨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份俄文报纸,眉头皱得像在看敌方兵力部署图,显然是看的半生不熟。
埃尔温站在窗边喝着红茶,目光落在窗外湖面上的晨雾里,神情平静。
“早上好,瓦列里同志。”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又互相看了一眼,海因茨哼了一声,弗雷德里克摇了摇头,埃尔温微笑着举了举茶杯。
早饭摆上桌,气氛轻松而融洽。
海因茨吃了两口煎蛋就开始抱怨疗养院的香肠不正宗,说这玩意儿不配叫香肠只能叫肉泥管子,弗雷德里克不紧不慢地反驳说“你现在吃的这根香肠跟你上星期夸过的香肠是同一个牌子”。
海因茨梗着脖子说这不可能,埃尔温安静地把装香肠的包装纸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放在桌面上。
海因茨看了一眼上面的商标和前几天自己口中的“正宗德国味道”。
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话题强行转移到了天气上。
瓦列里笑得差点把红茶呛进鼻子里,弗雷德里克一脸“我早就习惯了”的表情,埃尔温继续优雅地给吐司抹黄油。
饭后,海因茨和弗雷德里克去湖边散布了。
主要是为了争论哪种淡水鱼更适合做熏鱼,埃尔温则去了书房,说要继续完善那张驻地图。
瓦列里在房间里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文件,冬妮娅推门进来。
她已经洗漱完毕,用完简单的早餐,换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成了低马尾,几缕没扎住的发丝垂在耳侧。
这个快乐的女孩走到床边看了看瓦列里手里的文件,伸手把文件从他手里抽走,放在床头柜上。瓦列里还没开口,她已经坐到床边,一只手撑着床垫,凑过来吻了他一下,然后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昨晚睡着了,忘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忘了跟你说,今天你不许看太多文件。”
瓦列里笑了起来,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点。两人就这么额头抵着额头待了好一会儿,说着一些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话。
她说他昨晚睡觉打呼噜了,声音不大但很规律,他说她半夜把被子全卷走了,他冻醒了两回,她说骗人你睡得跟熊一样雷都打不醒,他说你怎么知道雷都打不醒你是不是趁我睡着偷偷观察我,她说少臭美,他说你脸红了。
然后她掐了他一把,他把她的手握住,十指交叉,放在自己膝盖上。
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模糊而温暖。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冬妮娅从床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贝利亚,光头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里拎着一个棕色公文包。
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长大衣,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丝毫没减。
贝利亚看到开门的是冬妮娅,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冬妮娅同志,早上好。我来找瓦列里同志谈点事。”
“早上好,贝利亚同志。”冬妮娅侧身让他进来:“我去给你们切点水果,你们先聊。”
她说完就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贝利亚在瓦列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但瓦列里注意到他落座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寒暄几句,而是直接打开了公文包。
这意味着他有正事要谈,而且是比较急的正事。
“瓦列里同志,昨晚和三位德国将军谈得怎么样?”贝利亚一边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装订好的文件,一边问,语气很随意,但瓦列里知道他不可能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很顺利。”瓦列里靠在沙发背上,交叠起双腿:“弗雷德里克同意担任总司令,海因茨当副司令,埃尔温当总参谋长。”
“编制,装备,纪律条例,选拔标准,大框架都定下来了。”
“两个元帅和一个上将给一支后勤保障部队当指挥官。”贝利亚的眉毛微微一抬,嘴角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瓦列里同志,你知道吗?如果有人提前三天告诉我这件事,我会说那个人应该去精神病院检查一下。”
“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瓦列里笑了一声,“但他们三个答应得都很痛快,弗雷德里克甚至主动提出可以组建作战部队,从步兵团开始,他说有一部分德国士兵愿意用作战的方式,用他的话说,‘偿还罪孽’。”
“你信任他们?”贝利亚直视瓦列里的眼睛。
“我信任他们的判断。他们也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弗雷德里克很清楚,这支秩序保障总队如果出了问题,第一个被问责的是他。”
“其他两人也很清楚这一点,何况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更重要的是,他们三个都很清楚一件事,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承认,德国已经输了,他们现在想做的,是在废墟上尽可能多地保住还能保住的同胞,这跟我想要的结果是一致的。”
瓦列里迎上贝利亚的视线,相当淡定的分析道。
贝利亚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追问。
他把膝上的几页文件递给瓦列里,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的专业状态。
“这是支援八鲁陕甘宁的行动方案初稿,你看看。”
瓦列里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地图,标着从外蒙古到陕甘宁边区的行军路线,途经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图上的箭头清晰而克制,显然是出自参谋部之手。
第二页是兵力编成表,密密麻麻的番号和数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目前集结在外蒙古的部队。”贝利亚在一旁做着口头补充着:“已经从靠近外蒙古的几个军区和边防部队中挑选了一批可靠,军事素质过硬的人员。”
“第一支是近卫第一骑兵师抽调的五百人,他们长期在中亚地区驻防,精通俄语和哈萨克语,也会一些基本的蒙古语和汉语,第二支是外贝加尔军区抽调的五百名精锐步兵,全部有对日作战经验,参加过张鼓峰和诺门坎。”
“目前这两支部队已经在外蒙古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总人数一千人,装备方面,全部使用莫辛纳甘步枪和捷格加廖夫轻机枪,配备迫击炮和反坦克手雷,没有自动武器,没有重炮,没有坦克。”
瓦列里听完,把文件翻到第三页,又翻了回去。他用手指在第二页的兵力编成表上轻轻敲了两下,思考了一会儿。
一千人,全部使用轻武器,目标是清剿一支五千到八千人的果军化装土匪。
兵力对比是一比五到一比八,优势不在我。
虽然苏军的单兵素质和指挥官水平远高于对方,但瓦列里求稳,况且化整为零的山地清剿战不同于常规作战,人数太少会面临很大的战术限制。
即使有八鲁帮忙或许也还是不够。
他们忙着应付鬼子围剿,哪还有多少兵力。
因此昨晚他就在想,之前说的一千人的人数有些乐观了。
“一千人不够。”瓦列里放下文件,抬头看向贝利亚:“敌人分散在山区,以连排为单位活动,我们的部队再精锐,也不可能同时封锁所有的山口和村庄。攻击一两个主要据点没问题,但要配备八鲁彻底清剿,至少需要一个团的兵力。”
贝利亚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头,像是在等他说完。
瓦列里又在文件上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停在某一行的番号上。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不是从文件里来的,而是从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里翻上来的。
从穿越到现在,他一直在想苏联境内有哪些部队是最合适执行这项任务的。
中亚的骑兵擅长山地作战,外贝加尔的步兵有对日经验,这些都没错。
但论对H国地区的地形熟悉程度和完成任务的内在动力,有一支部队甩所有人几条街。
“贝利亚同志,我有个想法。”瓦列里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远东方面军独立第八十八国际旅,把他们也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