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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章 练手
    车队驶出总装备部大门时,阳光正好爬到天顶。

    

    五月的莫斯科街头,行人比两年前多了不少,女人们的花头巾在街角一闪一闪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溅起一小片积水。

    

    瓦列里靠在吉斯轿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军服口袋里剩下那颗水果糖的包装纸。

    

    贝利亚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显得很放松,瓦列里轻轻眯起眼睛,养养神。

    

    车队驶入克里姆林宫时,门口的卫兵敬礼的姿势格外干脆。

    

    黑色轿车驶过铺着鹅卵石的宫墙内侧,在最高统帅部办公楼的侧门前停下来。

    

    贝利亚推开车门,等瓦列里下车后并肩走入楼内。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但两侧办公室里的打字机声和电话铃声隐约可闻。

    

    走到斯大林办公室门口时,平常的值班秘书已经站起来替他们推开了门。

    

    斯大林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用钢笔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办公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和几部电话机,他手边那只烟斗正冒着细细的青烟,把办公室里的空气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烟草味。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放在文件旁边,嘴角浮起一丝笑容:“来了?坐吧。”

    

    瓦列里和贝利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斯大林把正在批阅的文件推到一边,从卷宗堆里翻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夹,打开后用手指点了点第一页上的几行字。

    

    “瓦列里,最高统帅部已经决定,将芬兰战区的事务统一交给你负责。从现在开始,芬军前线的所有部队调配,战役计划,后勤补给路线,以及跟芬兰方面的所有外交接触,都由你全权处理。你的职务仍然是副参谋长,但在这个方向上,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请示,这不仅仅是调几个师,圈几条河,而是整个芬兰走向的问题,你觉得怎么样?”

    

    瓦列里没料到斯大林第一句话就这么直接。他本来以为今天的会面是汇报总装备部视察情况,或许再加上一些关于战后重建的讨论,但斯大林直接把整个芬兰战区甩到了他面前。

    

    一整个战略方向,包括军事和外交,打包交到他手里。

    

    芬兰战区。瓦列里在脑子里迅速铺开一张地图。

    

    1944年5月,苏芬继续战争已经打了将近三年,芬兰人在曼纳海姆防线上构筑了坚固的工事,列宁格勒方面军和卡累利阿方面军一直在跟他们对峙。

    

    上辈子的历史里,苏联在1944年6月发动了维堡-彼得罗扎沃茨克攻势,用重炮和轰炸机撕开了芬兰人的防线,最终迫使芬兰在9月签署停战协定退出战争。

    

    而这辈子,苏军二月份就已经配合性的发送了攻势,只不过因为白俄罗斯一二三和波罗的海二三方面军,以及一众呜岢岚方面军,需求的补给量极大,从北方抽了不少补给,自三月份开始,苏军对于芬兰的攻势就暂缓了。

    

    苏军积攒了两个月的物资,给芬兰人压力了两个月,看起来这是要一口气发动总攻彻底击败芬兰,逼其退出战争了。

    

    目前的准备工作应该已经在进行了。

    

    斯大林在这个时候把芬兰战区交给他,意思很明显,让他来主导这场收官之战,从军事手段到正治手段一起都解决。

    

    更重要的是,把他放在芬兰战区负责人的位置上,他就要跟芬兰人谈判。

    

    跟芬兰人谈判,就要决定给芬兰人什么样的停战条件。而对战败果的处置方案,是大国博弈中最敏感的正治议题之一,这种经验在教室里学不到,在战场上也学不到,只有在谈判桌上才能学会。

    

    这是斯大林替他安排的外交实践课,课程内容是怎么在彻底打服一支军队之后,跟它的正府代表谈出一个既不留下隐患,又减少流血的结果。

    

    “斯大林同志。”瓦列里斟酌着措辞:“芬兰战区的部队现在分属两个方面军,列宁格勒方面军和卡累利阿方面军,还有一些海军波罗的海舰队的支援力量,如果要统一指挥,需要重新划设指挥权限和参谋部组成,还有,外交事务,我跟芬兰人直接谈吗?”

    

    “对,你直接谈,外交部会给你配一个助手,但拍板的是你,军事压力和外交斡旋怎么配合、谈到什么程度为止,给他们什么样的条件,原则上都由你定。”

    

    “即便你要继续打,我也支持你。”

    

    斯大林说着把烟斗叼进嘴里,抽了一口,烟雾从大胡子的缝隙里缓缓溢出 他把文件夹合上推到瓦列里面前,然后靠回椅背,语气随意得像是刚吩咐完一件厨房里的小事。

    

    瓦列里接过文件夹翻开。

    

    首页就是战区和部队列表,字迹工整,但纸上已经被人用铅笔斜斜地批了一行字。

    

    “交瓦列里全权负责,任何部门不得拖延”。

    

    “给我练手的,是吧。”瓦列里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斯大林。

    

    斯大林没有正面回答。

    

    他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指了指瓦列里手里的文件,说话时大胡子往下压了一点点:“你在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管着几十万人,从维捷布斯克打到华沙城下,没有人觉得你干不了。”

    

    “但你将来要面对的,不止是一个方面军和一条战线,芬兰这个方向不大,跟整个东线比起来,确实不大。”

    

    “可是一个战略方向上该有的东西它都有:两个方面军协同,海军配合,补给线跨越三个军区,还有外交谈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把这个方向从头到尾管一遍,你就知道一个战略方向上每一个环节是怎么转的了,对你来说很合适。”

    

    瓦列里沉默了几秒钟,把文件夹重新翻开又合上,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不用细想他也明白,这份任务跟他在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时期的工作有着本质区别。

    

    方面军指挥员只需要打赢,战线稳定之后自有别人去谈,战略方向的负责人却必须一边打一边谈,在打和谈之间找到那个最合适的窗口。

    

    斯大林给他的是一道考试题,题目是“怎么结束一场战争”。这道题在课堂上没人教,在战壕里没人考,只有坐进这间办公室的人才知道它的分量。

    

    贝利亚这时开了口。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瓦列里同志,我去过芬兰前线两次,那里的地形跟白俄罗斯完全不同,湖泊、沼泽、森林,比白俄的沼泽还碎,机械化部队展开困难,补给线容易受地形干扰。”

    

    “但也正因为如此,单靠纯粹的军事手段结束战争成本很高。当初斯大林同志的意思,就是希望能找到一个在军事压力与外交接触之间精准把握分寸的指挥员,既能用部队推进的速度给芬兰人施加不可承受的压力,又能在恰当的时机让谈判代表递出带有诚意的条件,放眼整个统帅部,能把两方面同时兼顾好的人并不多。”

    

    斯大林从烟灰缸边上拿起火柴盒在桌面上磕了两下,火柴盒翻了个面又被他按回去,接话道:“贝利亚说得对,瓦列里,你别老觉得自己只会带兵,你去年在开罗会议上跟丘吉尔谈怎样协调第二战场,就已经在摸外交的门槛了。”

    

    “芬兰这件事,我不会帮你太多,你谈成什么样,我就批准什么样的方案。这是给你练手的,不是替我跑腿的。”

    

    瓦列里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左臂臂弯里,右手掌心向上平伸向斯大林的方向。

    

    “斯大林同志,芬兰战区的事务,我接受。我会在两周内提交一份完整的战区态势评估和初步行动方案,包括军事推进计划和外交接触策略,在方案获批之前,我不会动用任何一支部队越过现有控制线。但我有一个要求,我需要列宁格勒方面军和卡累利阿方面军一周内把各自部队的详细战斗力评估,弹药基数和后勤库存状况直接报到我这里,但是不能通过军区中转,太慢了。”

    

    斯大林看着瓦列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握住了,握得很用力,用力到瓦列里能感觉到他指关节的棱角硌着自己的手背。

    

    “批准。还有别的要求吗?”

    

    “芬兰谈判组那边,我想提前面试一下外交部推荐的助手人选,时间放在下周内,具体我自己协调。”

    

    “批准,还有其他要求吗?”

    

    “暂时没有了,斯大林同志。”

    

    斯大林松开手,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从他烟斗咬嘴的缝隙里溢出来。

    

    他用火柴盒轻轻敲了一下桌沿,那个节奏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一些:“那就这么定了。刚才贝利亚跟我说,你在总装备部跟一个年轻设计师讨论导气孔角度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还说得人家直呼天才,我很好奇,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在教谁?”

    

    “他教我设计,我教他应用。”瓦列里答道,面不改色:“事实上我只是用前线的经验帮他排除一些不合理的方案,真正做设计的是他。卡拉什尼科夫非常有天赋,他的AK-1如果能顺利定型,将来会成为比莫辛纳甘更可靠的步兵武器。”

    

    “我后来已经建议他在1945年前完成定型,定名为AK-45。”

    

    “AK-45,这名字听着就像武器的名字。”斯大林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好,等定型那天,我亲自去看看。”

    

    说完斯大林把烟斗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瓦列里面前。他比瓦列里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瓦列里的眼睛,他的身高没有变化,但此刻他看瓦列里的目光和两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正事谈完了,吃饭。”他拍了拍瓦列里的肩膀,表情忽然松弛下来,语气也变了,不再是最高统帅的口吻,而是一个普通长辈对晚辈说话时的随意:“斯维特兰娜听说你今天要来,特意跟学校请了半天假,她说想见见你,你上次来吃饭都是半年前的事了,走吧,别让姑娘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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