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远在青鸟镇边缘的一处荒僻竹林中。
枯黄的竹叶积了厚厚一层,本该是林间寻常景象,此刻却有一处叶堆在剧烈颤动。
唐枯叶,这位昔日在大隋暗卫中名号响亮的“枯叶”,此刻正蜷缩在叶堆深处,形如厉鬼。
他仰着头,双手死死抠进泥土,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只见他那原本被斩断大半的颈部,那一圈森然剑痕处,此刻竟长满了密密麻麻、如小蛇般扭动的老树根。
根须蠕动间,带起阵阵钻心的刺痒与剧痛。
唐枯叶惊恐欲绝。他曾试图用随身匕首割断这些邪异的草木,可刀锋过处,根须竟能自行生出倒钩,反倒扎得更深。
他很清楚,是这些树根吊着他最后一口气。但他不愿成为一个只能任人摆布的活死人。
“该死,怎么就割不断!!!”
就在此时,他胸口忽然传来一声稚嫩却又阴恻恻的笑。
“桀桀,原来你躲在这儿。”
唐枯叶瞪大双眼,胸口处皮肤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那包蠕动两下,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正是小木子的模样,只不过缩小了数十倍,嵌在他心口皮肉里,像一枚诡异的胎记。
“你……你是谁!”唐枯叶嘶哑开口。
话音刚落,心口处便传来一阵万蚁噬心般的剧痛。他惨叫一声,整个人仰面栽倒,只见胸口的衣襟被生生顶开,一朵娇艳欲滴的血红色小花,竟从他心口肉里钻了出来,悠然绽放。
小木子的声音从花蕊处悠悠飘出:“啧啧,唐枯叶,这名字起得倒是不错。往后记得叫我小木子‘主人’。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可不是让你在这儿装死的。”
“休想!我乃大隋暗卫,岂能受你这精怪羞辱!”唐枯叶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捏碎那朵心头花。
“呦呵,骨气还挺硬?”
小木子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的命是小爷给的,既然敢违逆小爷的意思,那便先尝尝这‘嗜心之痛’的滋味,看看你的大隋骨头硬,还是小爷的木种硬!”
话音刚落,唐枯叶胸口那朵血花花瓣尽数收拢,化作一根根尖刺,倒钩般扎进他心肌深处。
“啊啊啊!”
一时间,寂静的竹林里响起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惊起阵阵飞鸟。
......
同一时刻,悬崖边上。
山风凛冽,吹乱了白纾月的发丝。她静静伫立崖畔,遥望那座如苍龙昂首的龙头山。山巅常年云雾缭绕,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白纾月未回头,只视线往后轻轻一瞥:“醒了?醒了便老实待着。”
那是被小木子丢在一旁的徐长庚。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正想运转体内残存的真气恢复伤势,耳边就传来了一道破空之声。
咻!
一道冰凌插在了隔壁的泥土上。
随后便听见白纾月冷冷道:“我若是你,便不会去碰那道丹田的关隘。小木子在你身上种了‘木种’,你一运气,木种便会顺着经络生根发芽。到时候,你连求死都难。”
徐长庚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我动不动手,自己说了不算。大隋京城那边的敕令一旦发下,纵使我此刻心脉寸断,命牌也会催着这具皮囊去杀人。我不想动手,也不得不动手。”
白纾月长裙下那双玉足在草地上轻轻挪了半步,一双如井水般幽深的眸子望着他。
“难道没有法子,能助你摆脱命牌的控制?”
徐长庚眼神荒芜:“像我们这等暗卫出身的人,自记事起便被种下命牌。生辰八字、神魂精血,早在那时就被人买断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得救的道理?”
白纾月轻叹一声,淡然道:“那真是可惜了。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影子里,连求死都不得自由。”
徐长庚仿佛认命了一般:“没什么好可惜的,世间万物,命数使然。”
白纾月却只冷哼一声,那袭长裙在崖间烈风中疯狂卷动。她转过身,背对徐长庚。
“命数?我白纾月此生,最不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若命要我认输,我便只能逆天了。”
徐长庚听得微微失神。
时光一点点流逝,白纾月见小木子在灌木丛里磨蹭了近一炷香的功夫还没动静,忍不住微蹙眉头。
“小木子,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要走了。”
谁曾想,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小木子那有些心虚的嚷嚷:“快了快了!姐,你别催啊,这种事哪能催得?若憋坏小爷的灵根,你赔得起么?”
“小爷?”
白纾月自然知道这小鬼头定是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猫腻,可当她目光扫过那条被随意丢在灌木外、随风飘荡的“裤衩子”时,纵是她这般清冷心境,也不禁眼皮一跳,抬手扶额。
“你再不出来,我真的走啦!”
“哎哎哎!别介啊!”
随着一阵忙乱动静,小木子终于不情不愿地从灌木后钻了出来。叫人哭笑不得的是,这小鬼竟光着两条白嫩嫩的大腿,手里提着裤子就跑了出来。
白纾月无语了,没好气地斥道:“好歹穿上裤子再出来!”
小木子嘿嘿干笑两声,手忙脚乱地在那儿套着裤子,一边系裤腰带一边偷瞄白纾月的脸色。
“刚才躲在里头,到底在捣鼓什么?”白纾月转过头,狐疑地审视着他。
“拉屎呀,拉屎!肚子不舒服嘛。”小木子眨巴眨巴眼。
白纾月懒得戳穿他,只淡淡瞥了一眼他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就在这时,小木子眼睛忽然一转,落在了不远处的徐长庚身上,一个坏主意顿时涌上心头。
他身形一晃,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大木棒,上面还带着毛刺,像刚从老树上砍下来的疙瘩疙瘩。他一个箭步冲到徐长庚面前,二话不说,兜头就是一棒子砸了下去。
“咚!”一声闷响。
“啊!你这臭小鬼!”徐长庚甚为恼火,但也无可奈何。
“纾月姐,咱们先帮独孤行撬开这家伙的嘴,问点消息出来再说!”
白纾月闻言,略微思索,也轻轻点头。
小木子随即提着棒子,在手里掂了掂,嘿嘿道:“喂,大叔,京城那边到底给了你什么命令?说来听听。”
徐长庚晕头转向,下意识后退半步:“我……不知你说什么。”
小木子不说话,把木棒往肩上一扛,下一瞬,棒子呼啸着砸落,正中徐长庚后背。
“啊!”
徐长庚被打得满地乱滚,下意识想运气,可经脉中一条绿枝立时打断了他的运功。
“该死,那颗种子在丹田里。”
“叫你嘴硬!叫你装深沉!大隋暗卫了不起啊?在小爷面前摆谱!”
小木子越打越起劲,木棒舞得虎虎生风,嘴里还念叨:“不说?不说就继续!不说便把你打成猪头!”
徐长庚身上很快鼓起好几个青紫大包,脸庞更是被打得面目全非。
徐长庚终于扛不住,边滚边朝白纾月那边爬:“白姑娘……白仙子!救命啊!这小祖宗要杀人灭口啊!”
白纾月望着地上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徐长庚,悠悠叹了口气:“小木子,别打了。再打下去,他真要死了。”
小木子把木棒往地上一杵,嘟着嘴,双手抱胸:“不揍他,怎么问得出东西!姐,你就是太心软!对付这种地沟里的老鼠,不揍得他连亲娘都不认得,他哪会老实交代。”
白纾月目光落在徐长庚身上,不咸不淡道:““那你可愿说了?不说,我只能让小木子继续揍你。”
“桀桀。”小木子在一旁双拳对撞。
徐长庚抬起头,哀求道:“我……我有敕令在身,实在……实在说不得啊!仙子饶命!”
小木子在旁边桀桀奸笑两声,“不说?那就继续挨打呗,我这根棒子可还没玩够。”
他作势又要抡起那根大木棒,徐长庚当即连连跪地:“别!别打!我……我真不能说!”
可小木子可没那么好讲话,手起棍落。
蹦蹦蹦!
每一棍都直接往脸上招呼,满口鲜血,牙齿脱落,小木子也毫无在意。就连站在一旁的白纾月看见了,都不禁皱了皱眉头。小木子他实在是太残暴了!
“小木子…小木子!”
终于,白纾月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出声叫住了小木子。
“纾月姐,我还未打够呢!”
“再打他都快要死了。”
白纾月那袭长裙在悬崖山风中紧贴着玲珑身段,此刻在徐长庚眼中,简直就是仙子下凡。
不过,白纾月原本就很好看就是了。
白纾月叹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徐长庚,话语清淡:“言语受限,总该有通牒文书之类的东西吧。拿出来看看。”
徐长庚闻言,忽然定住不动。
小木子与白纾月交换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白纾月微微颔首。
下一刻,小木子嘿嘿一笑,双手结了个古怪印诀,指尖青芒一闪,低喝道:“缚地青箓·柽柳锁!”
话音方落,地面陡然裂开数道细缝,数十根柽柳根须破土而出,根须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箓符纹,宛如古老的篆刻。根须先缠上徐长庚双踝,继而顺着小腿向上攀爬,绕过膝弯,绕过腰腹,最后在胸口处交织,将他整个人牢牢锁在原地。
徐长庚一下子就动弹不得,只剩眼珠子还能转,里面满是惊恐。
“别拿!你会后悔的!”
“搞定!”小木子拍拍手,得意洋洋朝白纾月挤眼,“纾月姐,你可以随便搜了!”
白纾月会意,缓步走近徐长庚。她长裙曳地,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行至他身前,她微微俯身,玉手探向他胸前衣襟。
忽然,徐长庚那双原本涣散的眸子变得猩红,瞳孔里似有血丝密布,整张脸扭曲起来。那是潜伏在他体内的命线察觉到外力侵袭,正疯狂催动血肉反抗。
“哈?!”
白纾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戾气惊得一跳。
“没事的,姐!他动不了的。他在怎么用力,也破不开我的柽柳锁魂。只管搜就是了!”小木子在一旁大大咧咧地提醒道。
白纾月定了定神,玉手继续探入他衣襟。先是摸到一枚黑玉令牌,又翻出一只小锦囊,最后在贴身处摸到一卷尚未烧毁的密令卷轴。
她展开卷轴,瞥了一眼,那一双远山眉瞬间紧蹙。
“还真有密令啊!”
白纾月倍感意外,密令居然不是看后即焚。或许这份密令的重要性不足以让别人为它烧毁吧。
小木子猴急地凑了过来,小脑瓜几乎要撞在白纾月肩膀上,嚷嚷道:“给我瞧瞧!是什么大秘密!”
白纾月把卷轴递过去。小木子接过,只扫了一眼,顿时愣在原地,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
“烂泥镇……集合?他们竟要所有持敕令之人,三日之内赶赴烂泥镇?这不是很简单的召集令吗?”
白纾月亦是不解:“这帮大隋暗卫……为何会接到‘玄鸟’死命,不计代价前往烂泥镇聚首?”
小木子挠挠头:“该不会是与那群闯入龙潭县的蛟龙有关吧!莫非那群蛟龙是来此地找什么宝物?”
白纾月皱眉,“可若有宝物,京城为何不直接遣天策府精锐前去,反要征召这些散修、邪道?”
说到此处,白纾月忽然想起茶山背后那条小溪。旁人或许不知,她却曾去那里戏过水。那溪水清冽,溪底铺满细碎鹅卵石,水面常年浮着一层薄薄雾气,雾里藏着淡淡金气。她曾赤足踩在溪底,那一刻她便知道,这溪水绝非寻常。
小木子见她神色有异,圆眼眨巴眨巴:“纾月姐,你这是想到什么了?”
白纾月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追上独孤行,将这个情报告知他。”
“我倒是觉得这不是什么秘密,这群人会在烂泥镇集合,这不是一般都能猜到的事情吗?”小木子瞥了一眼地上仍旧瘫软的徐长庚,“比起这个,那这人怎么办?”
白纾月垂眸看了一眼:“打晕他,继续赶路。”
白纾月并不认为真的能在他嘴里撬出什么东西,毕竟他受命令控制,恐怕到死,他也不会说出他们此行的目的吧。
小木子二话不说,抄起那根青黑大木棒,照着徐长庚后脑勺就是一记闷棍。徐长庚闷哼一声,眼睛一翻,整个人软塌塌倒下去。
小木子嘿嘿一笑,弯腰抓住他后领,像拖死狗一样往后一拽,拖着人跟上白纾月脚步。
白纾月腿上本有旧伤,此刻蛛毒又在发作。可她顾不得许多,足尖点地,长裙翻飞,径直朝山下掠去。
小木子在后面拖着徐长庚,边跑边嚷:“纾月姐!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嘛!”
白纾月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追不上便自己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