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里曼没有接话。
他知道佩图拉博的性格，你越是追问，他就越是拧巴。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问。
果然，沉默几秒后，佩图拉博又开口。
“而且那个水泵的设计本来就有问题。出水口的角度偏了三度，长期运行会导致叶轮偏心磨损。这种低级错误，也不知道是哪个工程师犯的。我要是不修，过两个月整个喷泉就得拆了重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我不是特意来修的。就是路过，顺便看一眼。”
基里曼的嘴角微微上扬。
“路过？你专门从城中心走到东区，就为了‘路过’这个喷泉？”
佩图拉博的眼皮一跳，反驳道。
“我正好来东区检查新楼的施工进度。这个喷泉在路边，顺手的事。”
“嗯，顺手。”
基里曼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佩图拉博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重新戴上手套，蹲下身，假装检查水泵。
基里曼靠在喷泉边，看着远处那栋在建的新楼。
楼的主体已经完工，工人们正在安装外墙的装饰板。
那些装饰板是佩图拉博专门设计的新型复合材料。
轻便、坚固、隔热、防火，而且成本低廉。
“那栋楼，”基里曼开口，“也是你设计的？”
佩图拉博头也不抬。
“不是我。是市政工程部的设计师画的图纸。”
“但材料是你研发的。”
“材料是给军队用的。民用只是顺便。”
基里曼笑了。
“嗯，顺便。”
佩图拉博抬起头，瞪着基里曼。
“你笑什么？”
基里曼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顺便’做的事情，比大多数人专门做的事情还多。”
佩图拉博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继续摆弄那个已经修好的水泵。
基里曼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佩图拉博的背影。
明明想做，嘴上却说不想。
明明在乎，脸上却装得无所谓。
明明付出了心血，却非要说是“顺便”。
小时候，佩图拉博偷偷给应馨做了一个小木马，被发现了，硬说是“练手做的废品，扔了可惜”。
应馨骑上去，木马稳稳当当，比任何工匠做的都好。
珞珈问他：“你做了多久？”
佩图拉博说：“一下午。”
后来祖母告诉珞珈，佩图拉博做了整整七天，返工了三次，还偷偷去请教了木匠。
基里曼换了个话题。
“佩图拉博，东区这边的基础设施，你参与了哪些？”
佩图拉博终于站起身，把手套塞进口袋里。
“道路、供水、供电、排水、供暖、通讯、垃圾处理……基本都过了一遍。”
基里曼挑眉。
“基本都过了一遍？”
佩图拉博看了他一眼。
“怎么？有问题？”
基里曼摇头。
“没问题。只是想知道，你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一个人。市政工程部有三千多人。我只是……偶尔看看图纸，提点意见。”
“提点意见。”
基里曼重复这四个字。
佩图拉博瞪了他一眼。
“你今天是专门来拆台的？”
基里曼笑着摇头。
“不是。我是来请教问题的。”
佩图拉博的眉头微微舒展。
“什么问题？”
基里曼站起身，走到喷泉边，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
“修洛圣星的基础设施，你做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向外扩展了？”
“你是说其他星球？”
基里曼点头。
“丰启星盟那边，不少宜居星球正在接收人类移民。那些星球的基础设施不符合人类使用。移民们过去，基本上要从零开始。”
他转身看着佩图拉博。
“这些星球的基础设施建设，需要有人统筹规划。”
佩图拉博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最终说道。
“那不是我的事。那些星球有各自的行政长官，有市政工程部门。用不着我插手。”
基里曼看着他。
“那些行政长官没有你的经验，那些市政工程部门没有你的技术。他们需要你的指导。”
见佩图拉博不说话，基里曼继续说。
“父亲说过，修洛圣星只是开始。我们要把这里的一切，推广到整个星盟。让每一个人类世界，都变成修洛圣星的样子。”
佩图拉博的嘴角微微抽动。
“父亲说的话，我当然记得。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每个星球的环境不同，资源不同，需求不同。不能简单复制。”
基里曼点头。
“所以需要有人去研究，去规划，去因地制宜。这个人，非你莫属。”
佩图拉博的表情又变了。
“为什么非我莫属？其他人也能做。福格瑞姆懂设计，珞珈懂组织，基里曼你自己也懂规划。”
基里曼摇头。
“不，我们做的都没你好，这是你的优点。”
他顿了顿。
“只有你，能把实用、高效、美观、人性化结合在一起。只有你，会为了一个水泵偏了三度，专门跑一趟来修。”
佩图拉博嘴角一抽。
“我说了是路过！”
他的理解角度为什么这么刁钻？
忍住心中的腹诽，基里曼笑道。
“好，路过。”
佩图拉博瞪着基里曼，基里曼没有退缩，平静地看着他。
终于，佩图拉博移开视线，低声说道。
“我会考虑。”
基里曼点头。
“好。我等你的消息。”
佩图拉博又补充道。
“但我不能保证。那些星球的情况我不了解，去了也不一定能帮上忙。而且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东区的新楼还没完工，西区的供暖系统也需要改造，南区的排水管道已经老化得不成样子了……”
基里曼听着他一件一件地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所以，你其实已经在关注那些星球的事了？”
佩图拉博愣了一下。
“什么？”
基里曼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东区的新楼，西区的供暖，南区的排水。这些都是修洛圣星的事。你还没答应去其他星球，就已经在找理由了。”
佩图拉博的表情僵住了。
“我没有在找理由。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些事确实没做完，不能半途而废。”
基里曼点头。
“当然。这些事不能半途而废。但做完之后呢？”
“做完之后再说。”
基里曼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佩图拉博说“做完之后再说”，其实就是“可以”的意思。只是他不肯直接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