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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黎明前彻底停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廊坊以东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泥泞的战场在晨光中显露出它真实的模样,弹坑连着弹坑,战壕早已看不出原来的走向,变成了一条条锯齿状的浅沟,沟里积着浑浊的泥水,泥水里泡着尸体。
国军的,关东军的,有的还保持着厮打的姿势,两个死人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分都分不开。有的被炮弹炸得残缺不全,一只断手插在泥里,手指朝天,像一株从地狱里长出来的植物。
炮2师的阵地上升腾着白色的水蒸气。105毫米榴弹炮的炮管在持续了一天两夜的射击后,热得发烫,雨水落在上面嗤嗤作响,现在雨停了,炮管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炮手们光着膀子坐在弹药箱上,有人靠着炮轮子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发没来得及装填的炮弹。没人叫醒他们。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天亮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早晨六点整,天空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32架国军飞机从保定方向飞来。24架朱雀轰炸机排成三个八机楔形编队,机身下挂满了炸弹。12架研驱二驱逐机飞在更高处,军绿色的蒙皮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廊坊车站的了望哨里,杨天宇举起望远镜看向天空。
他看见了机翼下那枚青天白日徽。
“空军来了。”
龚初站在他旁边,同样举着望远镜。他没有看飞机,而是看着包围圈里关东军的阵地。镜筒里,那片被压缩到东西三公里、南北一公里区域内的日军阵地,正在晨光中显露出千疮百孔的面目。
“时候到了。”龚初放下望远镜。
杨天宇抓起电话,声音沙哑但平稳:“各军注意,空军马上投弹。投弹结束后,全线压上。今天,我要看见根本博的尸体。”
与此同时,杨村上空。
藤原贞夫在雨停的那一刻就抬起了头。他站在指挥所的观察口前,盯着东边越来越亮的天际线,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铁青。
“通知重炮联队。”他转身对参谋长说,“马上转移。所有火炮,立刻转移阵地,进行伪装。”
参谋长愣了一下:“师团长阁下,炮击才刚刚开始……”
“雨停了。”藤原打断他,“雨停了,支那人的飞机就会来。昨天我们能用重炮轰一整天,是因为大雨让他们无法起飞。现在雨停了,你觉得支那军会让我们继续舒舒服服地开炮吗?”
参谋长语塞。
“把火炮分散。”藤原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东边的树林,南边的村庄废墟,还有那片坟地后面。三门一组,不要集中。炮位上全部盖上树枝和伪装网。”
“通知松本支队,他们的山炮联队也一样。”
命令传达下去,独立重炮第18联队的炮兵们立刻行动起来。20门残存的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被牵引车拖着,在泥泞中艰难移动。车轮陷进泥里,炮兵们跳下来用肩膀顶,把一门门沉重的火炮推进树林、推进废墟、推进坟地后面的洼地。
然后盖上树枝,拉上伪装网。
从空中往下看,那些火炮和地形融为一体,几乎无法辨认。
藤原的预判非常准确,重炮联队完成伪装不到二十分钟,天空就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24架朱雀轰炸机飞临杨村上空。
领队长机的机长透过瞄准具往下看。杨村北线和东线的日军进攻出发阵地上,朝鲜兵正在集结,准备发起新一轮冲锋。开阔地上,土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发现目标。进攻出发阵地,人员密集。”
“投弹。”
弹仓打开,50公斤高爆弹和燃烧弹从弹仓内落下,带着尖锐的啸叫声落向地面。
一枚炸弹落在藤原师团的进攻出发阵地上。爆炸的火光中,朝鲜兵的残肢和武器的碎片被抛上半空。炸弹在开阔地上炸出一排黑色的弹坑,弹坑与弹坑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一个朝鲜兵中队正在弹坑之间向前运动。一枚炸弹直接落在队伍中间,爆炸的气浪把十几个人同时掀飞。中队长的军刀脱手飞出去,插在泥里,刀柄朝上,像一座微型的墓碑。
后续梯队被炸得七零八落,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藤原站在指挥所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预判让重炮联队逃过一劫,但步兵的集结阵地暴露在空袭之下,伤亡依然惨重。
他抓起电话:“松本君,让你的人散开。不要集结,以小队为单位分散隐蔽。支那人的飞机带不了太多炸弹,炸完这一轮就得返航。”
松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夹杂着爆炸声:“藤原君,我这边两个大队的集结地被炸了,伤亡不小。”
“伤亡多少?”
“不少于五百。”
藤原沉默了一秒。“继续进攻。等飞机走了,马上压上去。”
空袭持续了二十分钟。朱雀轰炸机投完了所有炸弹,在杨村上空盘旋了一圈确认战果,然后转向返航。十二架研驱二驱逐机降低高度,用机炮和机枪对地面目标进行扫射,又打了几轮才跟着轰炸机一起离开。
引擎声渐渐远去。
藤原走出指挥所,看着远去的机群,然后对参谋长下达了一道简短的命令。
“进攻。全力进攻。”
廊坊包围圈,上午八点。
第二波轰炸机群飞临战场,炸弹砸在关东军的头顶上。
24架朱雀轰炸机分成两个波次。第一波12架对关东军的前沿阵地进行覆盖轰炸,第二波12架对纵深目标进行精确打击。
没有高射炮,没有战斗机拦截。关东军的防空火力在昨天一天的激战中已经损失殆尽,仅剩的几挺高射机枪也在清晨的炮击中被打掉了。
朱雀轰炸机的投弹手们从容得就像在训练场上打靶。
一枚炸弹落进第24师团的炮兵阵地。几门九五式野炮被炸飞,炮管扭曲成麻花状,炮轮滚出去十几米远。弹药堆被引爆,殉爆的炮弹一连串地炸开,整个阵地变成了一片火海。
第28师团的辎重联队驻地被炸弹命中,储存在那里的弹药和粮食被付之一炬,燃烧的火焰冲起十几米高,黑烟在晨光中翻滚升腾。
根本博蹲在他的砖窑里,双手捂着耳朵。炸弹的爆炸声比炮击更近、更响、更让人绝望。炮击的炮弹是从几公里外飞过来的,而航空炸弹是直接从头顶砸下来的。那种感觉完全不同,炮击是被人用拳头隔着门板砸,空袭是被人用脚踩在脸上碾。
砖窑的墙壁上又多了几道裂缝。泥土从裂缝里簌簌往下掉,落在根本博的肩膀上,落在他膝盖上那把军刀的刀鞘上。
参谋长蜷缩在角落里,嘴唇发白,双手抱膝。他不再说话了。从昨天夜里开始,他就不再说话了。
根本博没有责怪他。人在这种时候不说话,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所有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空袭结束后,炮击又开始了。
炮2师的108门榴弹炮把剩余的炮弹全部砸进了那个东西三公里、南北一公里的狭小区域里。炮弹的落点密集到爆炸的硝烟连成了一堵墙,黑色的,从地面一直升到半空,把关东军的阵地整个笼罩在里面。
然后步兵开始冲锋。
97军、新11军、新12军、独6师,十万人同时压上,像移动的铁壁,把关东军往中心挤压。
97军196师的刘宝财今天换了第三支冲锋枪。前面两支一支在肉搏中砸断了枪托,一支被子弹打穿了机匣。他现在端着的这支是从牺牲的战友身上拿的,枪托上还刻着那个战友的名字。
他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昨天跟关东军军官同归于尽时留下的伤。手榴弹在两个人之间爆炸,军官被炸死,他被炸断了三根肋骨,左胳膊完全抬不起来。
但他还在冲。
他把冲锋枪挎在右肩上,单手举着射击。子弹打完了,就用牙咬住弹匣往里插。旁边的士兵想帮他,被他一把推开。
“806团。”他咬着弹匣含混不清地说,“只能往前,不能往后。”
他身后的士兵们跟着他,踩过弹坑,踩过尸体,踩过被炮弹炸成焦黑色的泥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前方。
前方是关东军第24师团第32联队的残部。
这个联队昨天还有1200人,经过一夜激战,现在只剩不到400人。联队长昨天夜里被国军迫击炮炸死,接替指挥的参谋长在清晨的空袭中被航空炸弹炸死。现在指挥这400人的是一个年轻少佐,26岁,刚从日本陆军大学毕业不到两年。
少佐站在战壕里,举起军刀。
“关东军第32联队。”
他的声音沙哑而年轻,在炮声中几乎听不见,但他身后的士兵都听见了。
“准备玉碎。”
鬼子从战壕里站起来,他们的弹药已经打光了,很多人手里只有一把刺刀,有的刺刀也没有,攥着一颗手榴弹。
刘宝财看见了从战壕里站起来的黄色身影。
他没有停下脚步。
“冲锋枪。”他说。
身后的士兵们同时端起了冲锋枪。
两支队伍在不到100米的距离开火。国军的冲锋枪对阵关东军的刺刀。子弹打在人体上噗噗作响,关东军士兵成排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个关东军士兵身中数弹,踉踉跄跄冲到刘宝财面前,刺刀捅向他的胸口。
刘宝财侧身闪过,枪管顶在鬼子的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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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动扳机。
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
“继续冲。”
北线。新11军的当面之敌是第28师团第36联队。这个联队是第28师团最后的完整建制,联队长是石黑贞藏亲自挑选的老部下,大佐军衔,45岁,从九一八事变就在关东军服役。
他的联队在昨天夜里的激战中顶住了新11军的七次冲锋,阵地没有丢。但代价是联队从2800人打到了1100人。
现在第八次冲锋来了。
宋金彪把新11军最后的预备队全部压上来了。三个营,2000多人,全部上刺刀。
“炮兵给我砸光所有炮弹。”宋金彪的声音在电话里冷得像冰,“步兵不要停,打完子弹拼刺刀,拼完刺刀用牙咬,砸碎小鬼子的防线。”
“今天拿不下第36联队的阵地,我宋金彪自己填进去。”
炮击把第36联队的阵地炸得稀烂。战壕被炸平,机枪巢被掀翻,沙袋和原木的碎片散落一地。联队长从指挥所的废墟里爬出来,左脸被弹片划开了一道从眼角到下颌的口子,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的骨头。
他没有包扎,眼神凶狠地抽出军刀,插在面前的泥土里。
“第36联队。死守。”
残余的关东军士兵从被炸烂的阵地上爬起来。他们的军装破烂,脸上全是泥土和血迹,但眼睛里的狂热没有灭。
宋金彪在望远镜里看见了这一幕。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秒钟。
“冲。”
冲锋号响了。
国军士兵端着刺刀排山倒海般地冲向关东军的阵地。关东军的机枪响了,冲锋的队伍中不断有人倒下,但没有人停。倒下的人被后面的战友跨过去,活着的人继续往前冲。
冲到距离战壕不到30米的时候,关东军的机枪突然停了。
不是被打掉了。
是子弹打光了。
第36联队的弹药彻底耗尽。
联队长把军刀从泥土里拔出来,高举过头顶。
“全军突击!”
关东军士兵从战壕里冲出来,端着刺刀,迎着国军的刺刀撞了上去。
两股人流在阵地前沿撞在一起。刺刀捅进身体的声音、枪托砸在骨头上的声音、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的声音混成一片。
一个关东军士兵的刺刀捅进了一个国军班长的肚子。班长没有倒下,双手抓住捅进腹部的刺刀刀身,不让对方拔出来。他身后的一个新兵冲上来,用刺刀捅穿了那个关东军士兵的心脏。
班长松开刺刀,低头看了一眼从腹部流出来的肠子,用手塞回去,捡起地上的步枪继续往前冲。
他又冲了十几米,然后一头栽倒。再也没有起来。
鬼子联队长的军刀劈翻了两个国军士兵,刀刃上全是血。他正要劈向第三个,一梭子冲锋枪子弹从侧面打过来,击中了他的胸口和腹部。他单膝跪地,用军刀撑着身体,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国军军官正端着冲锋枪向他走来。
是宋金彪。
宋金彪走到联队长面前。联队长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手松开刀柄,身体向前扑倒。
第36联队联队长战死。
失去指挥的鬼子没有溃散,残存的士兵以小队为单位继续抵抗,在战壕里、在弹坑里、在废墟里跟国军逐寸争夺。
打到下午两点,第36联队被全歼。从联队长到最后一个士兵,全被击毙。
南线。新12军新40师在清晨拿下了坟地后继续向北推进,迎面撞上了独立第14混成旅团被打散后收缩过来的残部。这支部队虽然已经彻底失去了统一指挥,但战斗力却没有丧失。他们以中队甚至小队为单位,占据着铁路沿线的村庄和工事,各自为战。
胡德柱的打法简单粗暴,炮兵轰,步兵冲,轰完再冲,冲不下来继续轰。
到下午四点,南线的成建制抵抗被基本肃清。独立第14混成旅团作为一个作战单位,从关东军的序列里被彻底抹掉了。
黄昏时分,独6师从关东军防线纵深的缺口插入。
师长韩斌骑在一匹青马上,走在全师的最前面。他的左眼在昨天的战斗中被弹片划伤,缠着一圈绷带,只剩右眼能看见东西。
“弟兄们。”他举起望远镜,用一只眼睛看着前方,“今天我们要捅最后一刀。”
前方是根本博的核心阵地。
那片区域已经被压缩到直径不到300米。砖窑就在中心位置,周围是一圈用沙袋和原木垒起来的环形工事。守卫砖窑的是第24师团的直属部队,警卫中队、通讯中队、医务兵,以及从各个打残的联队收拢过来的散兵。全部加起来不到800人。
独6师以一个团的兵力从正面佯攻,吸引守军火力。两个团从两侧迂回,沿着被炮火炸塌的交通壕摸向砖窑。
韩斌亲自带着迂回的部队,端着冲锋枪走在最前面。交通壕里积着没过脚踝的泥水,踩进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前方的拐角处突然冲出两个关东军士兵。他们的步枪上了刺刀,嘴里发出嘶哑的喊声冲过来。
韩斌没有停步,冲锋枪抵在腰间,一个长点射。
两个鬼子同时倒下。
“继续走。”
迂回部队在暮色中摸到了砖窑外围。守卫的关东军发现了,从环形工事里开火。机枪子弹打在交通壕沿上,泥土四溅。
韩斌趴在地上,对身后的火箭筒手招了招手。
火箭筒手爬过来,架起坦克杀手火箭筒。韩斌亲自给他指示目标:“十一点方向,机枪巢。”
射手瞄准,扣动扳机。
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去,正中机枪巢。爆炸的火光中,机枪和射手一起被掀上了天。
“冲!”
独6师的士兵从交通壕里涌出来,冲进环形工事。冲锋枪在近距离扫射,手榴弹在工事里爆炸。关东军的卫兵中队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太大了。
800人对数千人,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环形工事被一层一层突破,守军被压缩到砖窑周围不到五十米的区域内。
韩斌站在一道刚夺下来的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向砖窑。
砖窑的门洞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根本博就在里面。
“炮营。”他对着电台说,“砖窑,一发试射。”
炮弹呼啸着落下来,砸在砖窑东侧十几米处。爆炸的气浪把砖窑顶上的几块砖震落下来,露出一个窟窿。
“修正。向左十米,向前五米。”
第二发炮弹准确命中砖窑的顶部。砖窑的穹顶被炸穿,碎砖和泥土哗啦啦塌下去,烟尘从破口涌出来。
“继续轰。”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炮弹一发接一发砸在砖窑上,把那座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建筑炸成了一堆废墟。
炮击停止后,独6师的士兵冲进了砖窑的废墟。
他们在废墟里找到了根本博的尸体。这位关东军中将跪坐在砖窑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军刀插进腹部,刀尖从后背透出。他的双手还握着刀柄,保持着切腹时的姿势。
头顶的砖窑被炸塌了,碎砖压在他的膝盖上,但他的上半身依然挺直。
他的旁边是参谋长,参谋长用同样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士兵们在砖窑的另一个角落里找到了电台。电台还开着,耳机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电台兵的尸体趴在机器上,后脑勺有一个弹孔,是自己用手枪打的。
砖窑被占领后不到半小时,第28师团师团长石黑贞藏也切腹自尽。他的指挥所在包围圈北缘的一片树林里,被新11军的部队攻占。攻进去的士兵发现他靠在树上,军刀插在腹部,眼睛睁着,面朝东北方向。
那是日本的方向。
根本博和石黑贞藏的死讯传开后,包围圈内残存的关东军开始瓦解。不是投降,而是以小队为单位发起自杀式的冲锋。他们从藏身的弹坑和废墟里冲出来,端着刺刀冲向国军的战线,然后在机枪和冲锋枪的火力下成片倒下。
没有一个人举手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