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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桌上的地图还是三天前那张。廊坊包围圈的红圈已经被擦掉了,杨村方向的蓝色箭头也被橡皮蹭得模糊不清。没有人换新地图,因为换了也没用。战局的变化快过任何一张印刷品。
窗外下起绵绵细雨,从海河上飘过来,黏糊糊地贴在玻璃上,把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田边盛隆推门进来的时候,冈村宁次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司令官阁下。”
冈村宁次没有回头。田边盛隆走到桌前,把一份电报放在地图旁边。
“藤原师团和松本支队残部已撤至北仓,两支部队合计约一万人。藤原贞夫请示下一步命令。”
冈村宁次终于直起身,拿起电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北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北仓在天津城西北,是天津西北外围门户。几天前藤原贞夫和松本带着人从那里出发,信誓旦旦要打通杨村,然而如今却灰头土脸的只剩一万残兵败将回来。
一万多人留在了杨村以东的那片泥泞里。
冈村宁次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街景。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瘦削。
“让藤原和松本放弃北仓。”他说。
田边盛隆愣住了。
“司令官阁下,北仓是天津西北面的门户,如果放弃……”
“如果放弃,支那军的先头部队明天就能直抵天津外围。”冈村宁次打断他,转过身来,“但守在北仓有什么用?藤原的一万人是残兵,火炮损失大半,弹药所剩无几。让他们守北仓,不过是浪费兵力而已。”
田边盛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如退守天津城西外围阵地。”冈村宁次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北仓划到天津西郊,“那里有永备工事,有预设火力点,有完整的堑壕体系。一万人缩进去,至少能撑一段时间。”
田边盛隆低头记录。
冈村宁次又补充了一句:“同时命令第27师团、佐佐木支队,全力加固天津城防阵地。城外设立三道防线,每一道都要挖深,每一道都要加固。所有路口布设地雷,所有制高点配置机枪巢。”
田边盛隆一一记下,正要转身离开,冈村宁次叫住了他。
“田边君。”
“在。”
“你觉得天津能守多久?”
田边盛隆沉默了很久。冈村宁次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
“取决于支那军投入多少兵力。”田边盛隆最终回答,声音很轻。
冈村宁次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因为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答案。真正的答案是,无论李宏投入多少兵力,天津的结局已经在廊坊决定了。
从关东军覆灭的那一刻起,平津战局的大势就已经定了。
冈村宁次重新转向地图。他的目光从天津向西移动,经过保定,经过太行山,经过太原。那一条线,一年前还是日军的控制区。现在全丢了。他接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是在去年的七月,带着东条英机亲自送到火车站的殷切期望来到北平。
一年。
仅仅一年。
冈村宁次把双手背在身后,攥紧,又松开。
南京,中国派遣军司令部。
畑俊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战报。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深一些。
战报是冈村宁次发来的。内容简短:廊坊包围圈内关东军第24师团、第28师团、独立第14混成旅团全部覆灭,师团长根本博、石黑贞藏战死。杨村方向藤原师团及松本支队伤亡过半,残部已撤至北仓。天津仅余第27师团及佐佐木支队防守。
畑俊六把战报放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的参谋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战报。作战室里安静了很久。
“冈村挡不住了。”畑俊六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参谋长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冈村宁次是华北方面军司令官,说他“挡不住了”,意味着整个华北战局已经不可挽回。
“廊坊一战,关东军4.4万人全军覆没。杨村方向,藤原的2.5万人打了伤亡六成。”畑俊六的手指点在战报上,“天津城里只剩下第27师团和佐佐木支队,算上杨村退下来的残兵,加起来不到4万人。而李宏有多少兵力?光廊坊一线就有10万,更别说北平一线还有30多万。此战我们已经大势已去,毫无胜算。”
参谋长终于开口了:“司令官,天津的城防工事经营多年,外围有三道防线,城墙经过加固,海河可以作为天然屏障。如果冈村司令官收缩兵力固守,未必不能支撑一段时间。”
“支撑一段时间。”畑俊六重复了这几个字,“然后呢?”
参谋长语塞。
“支撑一段时间,然后等待援军。援军从哪里来?”畑俊六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关东军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已经全部葬送在廊坊了。从东北再抽调师团南下,至少需要一个月。一个月后,天津早就没了。”
他转身看着参谋长:“而且就算调来了,又能怎么样?关东军四万精锐在廊坊被李宏的部队正面碾碎,一比一的伤亡比。你告诉我,帝国陆军还有哪支部队能打出比关东军更好的战绩?”
参谋长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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畑俊六走回桌前,但没有坐下。他站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平津铁路线来回划动。
“天津一旦失守,华北方面军与关东军的陆上联系将被彻底切断。”他的手指在天津停住,“关内的帝国陆军和关外的关东军,从此被分割成两个互不相连的孤岛。”
参谋长抬起头:“华北方面军在河北还控制着冀中和冀南地区。”
“这些地区的兵力有多少?”畑俊六问。
参谋长翻开手中的兵力统计表:“冀中方向,约有两个独立混成旅团。冀南方向,一个师团加一个独立旅团。合计不超过五万人。”
“五万人。”畑俊六笑了一声,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守卫十几万平方公里的占领区,你觉得够吗?”
参谋长合上了统计表。
“而且这五万人分布在几百个据点里,彼此之间靠几条公路和铁路连接。”畑俊六继续说,“李宏不需要一个一个去拔,他只需要打下天津,然后从天津向南压。冀中、冀南的守军自己就会收缩。不收缩就等着被分割包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平津这一仗打完,华北方面军作为一个能够主动发起战役进攻的野战军团,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兵力只够守住几个大城市和交通线。而李宏的部队将掌控华北地区主动权,攻守易形了。”
作战室里重新陷入沉默。
窗外的南京城也在下雨。雨点打在院子里的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畑俊六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天津。”他说。
参谋长等着他继续说。
“从战略上讲,守天津已经没有意义了。”畑俊六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廊坊一战已经把华北方面军的脊梁打断了。冈村手上那四万人守不住天津,就算从华中抽调援军也来不及。死守天津的结果只有一个,冈村手里的四万人跟廊坊的四万人一样,全部葬送。”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司令官的意思是……放弃天津?”
畑俊六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的战报,沉默了很久。
“放弃天津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他最终开口,目光从战报上移向参谋长。
参谋长当然知道。
放弃天津,意味着关内的中国派遣军与关外的关东军被彻底割裂。意味着华北方面军龟缩到冀中、冀南以及山东、河南一隅,从此失去任何战略主动权。意味着李宏的部队可以沿着津浦铁路南下,直逼山东。意味着整个华北战局将从相持阶段转入全面被动。
这个责任太大了。
畑俊六是大将,是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统领关内所有日军。他可以下令一个师团转移,可以批准一个军收缩防线。但他没有权力下令放弃天津。
天津是华北的门户,是关内关外的咽喉。放弃天津的决定,必须由东京大本营来拍板。
参谋长轻声说:“是否需要请示大本营?”
畑俊六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白,请示大本营?大本营能说什么?大本营能接受放弃天津吗?从七七事变到现在整整五年,帝国陆军在华北流了多少血,才打下北平、天津、保定、太原。现在要主动放弃天津?东京那些人在参谋本部的办公室里坐着,喝着茶看着地图,他们能接受?
“大本营不会同意的。”畑俊六说。
参谋长没有再说话。
畑俊六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梧桐叶被雨水打得低垂下去。院子里有一个勤务兵正冒着雨往弹药箱上盖油布,动作很急,油布被风吹起来好几次。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给冈村回电。”
参谋长拿起笔。
“令华北方面军固守天津,不得后退。”
参谋长记录完毕,抬起头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了。
畑俊六说完这句话,就沉默地站在窗前,再没有开口。参谋长等了十几秒,意识到司令官不打算再说任何话了。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敬礼,转身走出作战室。
畑俊六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雨。
他知道自己刚刚下达了一道什么命令。固守天津,不得后退。八个字,等于宣判了天津城里四万守军的死刑。冈村宁次接到这封电报的时候,一定也会明白这一点。
但畑俊六没有别的选择。
他是中国派遣军总司令,他的职责不是判断哪座城市该守哪座城市该弃,他的职责是执行大本营的意志。而大本营的意志,从七七事变那天起就没有变过,占领的土地,一寸也不能放弃。哪怕守不住也要守,哪怕全军覆没也要守。
因为只要开了放弃天津这个口子,接下来难免不会放弃石家庄,放弃济南,放弃华北。一路放弃下去,五年侵华战争的所有战果将荡然无存。
这个责任,畑俊六担不起。
冈村宁次也担不起。
东京大本营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担不起。
所以天津只能守。
哪怕守不住,也要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