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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1章 决心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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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平城的暮色比廊坊来得晚一些。李宏的指挥部设在宛平一座青砖灰瓦的老式院落,院里有棵槐树,枝叶浓密,把西晒的阳光遮了大半。李宏从野战医院回来后,径直走进作战室,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王二宝跟在后面,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李宏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来回走了两趟,停住了。

    “叫通信处长来。”

    通信处长姓孙,四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是从晋西北时期就跟着李宏的老人。他接到命令后一路小跑过来,进门时还在系领口的扣子。李宏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记录,发太原晋察绥行营。”

    孙处长从口袋里掏出速记本。

    “致行营张副主任、军务处罗主任。今日视察北平城外野战医院,发现大量劣质及过期医疗物资。这批物资已造成大量伤员术后感染,数十人被迫截肢,更有因感染不治者。此非天灾,实为人祸。”

    李宏停顿了一下,铅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

    “着令行营保卫处立即介入,彻查后勤处及所有经手医疗物资之单位、机构。从生产厂家至采购环节,从仓库保管至运输分发,一查到底,勿枉勿纵。太原方面由张副主任、罗主任全力配合保卫处调查,不得有任何阻挠拖延。调查期间,所有相关人员不得离职、不得转移、不得销毁任何文书账册。违者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提高过,但孙处长却听得心惊肉跳。他跟着李宏这么多年,第一次听李宏话里有如此重的杀气。李宏说完正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口述了最后一段。

    “另,保卫处处长苏国生,接电后即刻启程,携卷宗及调查人员乘火车赶赴宛平。沿途各站一律放行,不得延误。”

    孙处长记录完毕,把速记本递过来。李宏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口袋里抽出钢笔,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速记本递回去。

    “原文照发。不要删,不要改。”

    孙处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去。

    走到门口时,李宏叫住了他:“电报加急。一刻钟之内,我要听见太原回电。”

    孙处长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李宏重新坐下来,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有半缸凉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泡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把缸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墙上挂着一幅北平城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着各部队的位置。第28集团军和第40集团军几乎将北平围的水泄不通,从四面八方突入城内,枪声昼夜不息。巷战还在打,北平城里还有人在拼刺刀。而那些被截了肢的伤兵,正在城外的杨树林里用过期磺胺和发霉绷带硬扛。

    李宏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一下手柄:“接太原。要张文白副主任。”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然后是电流的沙沙声。等了将近一分钟,话筒里传来张文白的声音。“我是张文白。”

    “文白将军,是我。”李宏的声音平静下来,“电报收到了?”

    “刚收到。罗主任也在我这里。”

    “电报上写的,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那就照办。苏国生今晚必须出发,他需要多少人、多少车,全部满足。有谁敢不配合,让他直接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张文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主任,这件事查下去,牵扯可不会小。”

    “我知道。”

    “后勤处的水很深。从晋西北时期就开始经手物资的那些人,跟河曲的工厂、各地的商号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知道。”

    “你下了决心要查到底?”

    李宏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槐树的影子在暮色中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那是北平城里的巷战还在继续。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出来的位置上。那是野战医院的方向。

    “文白将军。”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我在野战医院,看见一个伤兵。他叫刘满仓,大同人,今年十八岁,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全锯掉了。他送来的时候只是弹片贯穿伤,没伤到骨头,没伤到主动脉。一个护士跟我说,清创缝合,观察几天不感染就能愈合。

    但她不得不用发霉的绷带给刘满仓包扎,最后导致感染被截肢。这名护士才二十出头,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我,是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觉得自己在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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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宏停顿了一下。

    “那个护士有什么罪,绷带不是她生产的,不是她采购的,不是她运输的。真正有罪的人不内疚,反而是一个被逼得没有选择的护士内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张文白的声音再传过来时,比刚才哑了一些:“我明白了。苏国生今晚出发,我亲自安排。”

    李宏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叶子沙沙响。他把窗户推开,一股混合着硝烟和夏日草木气息的空气涌进来。王二宝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李宏对王二宝喊道:“去把北平城防图拿来。今天晚上的巷战进展,我要逐条街过目。”

    太原,晋察绥行营办公楼。张文白放下电话时,罗大山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张文白拿起桌上的电报抄件,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档案夹。档案夹的封面上写着后勤处人员名册。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手压着。

    罗大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太原城笼罩在暮色里,远处的厂房烟囱还在冒烟,那是河曲迁来的工厂在加班生产。

    “文白兄。”

    张文白抬起头。

    “主任这次是真动了杀心了。”罗大山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张文白没有回答,他把后勤处的档案夹打开,翻到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一个名字,职务,任职时间。从民国二十七年起就在后勤处。他合上档案夹。“我去通知苏国生。”

    苏国生的办公室在保卫处办公楼三楼最尽头。张文白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吃晚饭。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张文白进来后把电报抄件放在他桌上。

    苏国生放下筷子,拿起电报。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电报折好,放回桌上。他站起来,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军帽。

    “给我半个小时,我准备一下。”

    张文白说:“你要多少人。”

    “保卫处外勤科十二个人,全带上,另外从行营借两个懂账本的。”

    “够吗?”

    “够了。”苏国生把军帽戴正。“查这种案子,人多没用。要的是能看账的人,和能撬开嘴的人。”

    太原火车站,晚上八点,一列只有三节车厢的军列停在站台上。车头冒着蒸汽,白烟在站台的灯光下翻滚。

    苏国生带着十二个外勤科的人上了车。两个从行营临时抽调的老会计跟在后面,每人夹着一个算盘。

    张文白站在站台上,默默看着苏国生一行人上车。

    苏国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问:“张副主任,有什么要交代的。”

    张文白看着他,叮嘱道:“苏处长,这次李主任要一查到底。”

    苏国生点了点头。

    汽笛响了。火车缓缓启动,驶出太原站,向东而去。车厢里,苏国生把十二个人分成三组。一组负责账目,一组负责讯问,一组负责外调。他把电报抄件放在桌上,让每个人传阅。

    “都明白了吗?我们这趟去宛平,不是走过场。谁要是觉得可以糊弄,现在就下车。”没有人动。

    火车在东进的铁轨上加速,车窗外,晋中平原的夜色飞速后退。苏国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漆黑的田野,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枪套的搭扣。

    宛平城,李宏拿起桌上的阵亡军官名录,翻到最新的一页。

    这一页是今天下午刚送来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每一行都写着名字,职务,阵亡时间,阵亡地点。

    看完后,李宏合上名录,放在一边,重新拿起铅笔,俯身在地图上标注下一阶段的进攻路线。铅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北平方向的炮声隐约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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