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慧起身去洗了碗,董远方去浴室冲了个澡。
等他出来的时候,沈佳慧已经关了客厅的灯,卧室的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暧昧里。
那一夜,两个人在彼此的身体间寻找慰藉。
没有太多的言语,没有刻意的取悦,只有最原始的、最真实的交融。
窗外的夜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云雨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睡意。
沈佳慧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露出白皙的肩膀。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顶峰后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又有些清醒。
董远方躺在旁边,一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方,”
沈佳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回到济水市,我感觉很踏实。”
董远方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床头灯的映照下格外柔和,那些细碎的皱纹,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不那么明显了,她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
“踏实就好。”
他说。
沈佳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在道口的时候,总觉得日子是悬着的,不知道自己能待多久,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后来你走了,我一个人扛着,更累了。现在回到济水,回到熟悉的地方,每天上下班走的路是以前走过的,菜市场的大姐还是那个人,连楼下保安都还是那个爱唠嗑的老头……我就觉得,心落下来了。”
董远方听着,没有说话。
他理解那种感觉。济水对他而言,也是这样的存在。
不管在外面经历了什么风浪,只要回到这里,心就会慢慢沉下来。
但他是男人,是干部,是组织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他没有资格说“我想留下来”,也没有资格像沈佳慧还有机会回到,一个让自己踏实的地方。
“其实,”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
“我也想一直留在济水。”
沈佳慧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有意外,也有心疼。
“就像十三年前,我从鹏城回来的时候。”
董远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
“那时候我就在想,找个地方开个小店,卖点东西,不用挣太多,够吃够喝就行。周末能睡个懒觉,晚上能跟朋友喝喝酒,日子过得简单点、慢一点,挺好。”
沈佳慧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调侃,也有几分苦涩:
“你这理想跟现实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一晃十几年,你都马上成副部级的领导了。开小店?谁信?”
董远方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从鹏城回到济水,身上背着一个旧书包,兜里揣着在鹏城打工攒下的几万块钱。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留在济水,跟二姐开个小店,娶个普通的媳妇,过一辈子平平淡淡的日子。
但命运没有给他那样的选择。
随着吴胜军来济源,他进入仕途,又得到周研的提携,一路往上走,越走越远,越走越高,高到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有些路,不是你自己选的,是路选了你。
沈佳慧看出了他的沉默,没有再追问。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而柔软。
两个人就那么握着,谁也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沈佳慧轻声说了一句:
“远方,不管你走到哪儿,只要你回头,济水永远在。”
董远方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侧过身,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就能买到的牌子,但闻着就是让人心安。
“佳慧,”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你说,人这一辈子,有多少选择是自己做的?又有多少选择,是命推着你做的?”
沈佳慧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夜风停了,月光也更淡了,像是被云遮住了。
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均匀而安静。
董远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年走过的路。
从市府到信访,从城南镇到房山乡,从城投公司到布文矿务局,从朝阳市到道口县,从道口县到唐海市,再从唐海市到京都。
每一个节点,都像是一个岔路口,他以为自己选了左边,但回过头看,似乎右边的路也在等着他。
人生,无时无刻不是在选择。
有的选择是自己认知范围内权衡利弊后的考量;
有的选择是时代的洪流推着你往前走,你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想。
而更多的,也许就是命运的抉择吧。
他翻了个身,把太空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睡吧。”
他说。
沈佳慧“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夜更深了,济水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座城市沉入了梦乡。
只有市委家属院那栋老楼的二楼,那盏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过了很久,灯灭了。
整栋楼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