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后，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那些细小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他走进卧室，坐在床沿上，用手压了压床垫。床垫不软不硬，正合适。

    

    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白色的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想，这就是他在京都的第一个自己的“住处”了。

    

    在乡镇的时候，他住的是乡政府后面一间十几平米的平房，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冬天要自己生炉子，夏天要自己扇扇子。

    

    在道口县，他住的是县委大院的宿舍楼，条件好了不少，有了暖气，有了热水器，但楼也是八十年代建的，跟眼前这栋差不多老。

    

    在唐海，他住的是市委安排的宿舍，新一些，大一些，但也只是临时的住处，从来不是家。

    

    他一直像个过客，从这个城市漂到那个城市，从一个住处搬到另一个住处。行李越来越少，心越来越重。

    

    他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卫婉仪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回去吃饭。”

    

    卫婉仪秒回：

    

    “好。”

    

    四合院里亮着灯。董远方推门进去的时候，卫婉仪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

    

    “回来了？”

    

    她探出头来，笑了笑：

    

    “洗手吃饭。”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一碗番茄蛋花汤。

    

    董远方吃了两碗米饭，把红烧肉吃得只剩几块肥的。

    

    卫婉仪坐在对面，吃得很少，大多数时间只是看着他吃，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饭后，两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

    

    是一部什么电视剧，董远方没怎么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天要干的事。

    

    卫婉仪靠在他肩膀上，也没怎么看，手指在他胸口漫无目的地画着圈。

    

    夜深了，两个人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朦胧中。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蛇。

    

    温存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睡着。

    

    董远方枕着一只手，望着天花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婉仪，部里给我安排了住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在原来的工业部家属院，两室一厅带书房，条件还行。明天我就搬过去了。”

    

    卫婉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指停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董远方知道她不愿意。

    

    从唐海到京都，她一直在等他。

    

    每次他来了，她就满心欢喜地给他准备房间、准备饭菜、准备一切他能想到和想不到的东西。

    

    她想让他留下来，一直留下来，住在这个她精心打造的院子里，跟她一起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但他不能。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两个人没名没分的，他一个副部级干部，住在女人的别墅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不能不在乎她的名声。

    

    那些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伤人的很。

    

    “婉仪，”

    

    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

    

    “我不是跟你见外。你知道的，我这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住在你这里，对你不好。”

    

    卫婉仪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停了，月光也更淡了，像是被云遮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均匀而绵长。

    

    “我知道。”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闷，从胸口传上来。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就能买到的牌子，但闻着就是让人心安。

    

    “我又不是离开京都了。”

    

    他说：

    

    “周末我就过来，吃你做的红烧肉。”

    

    卫婉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用力地抱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了一句：

    

    “那说好了，周末来。我提前买菜。”

    

    董远方笑了，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说好了。”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重新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卫婉仪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董远方知道她没睡着，但他也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明天，他就要搬去那个八十年代建的老房子了。

    

    这个九十来平米，楼下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一个看报纸的老头和一只打盹的橘猫。

    

    也许不会住太久，也许住不了太久。

    

    但至少现在，他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可以安静地坐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老小区的样子，斑驳的墙壁、生了锈的扶手、墙根下无人认领的花草。

    

    他在心里说：明天去买几盆花吧，摆在阳台上。

    

    房子是旧的，但日子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