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大家还有些拘谨。
毕竟董远方是副部级领导,级别摆在那里,谁也不敢放肆。
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敬酒的时候双手端着杯子,连笑都不敢太大声。
但随着董远方连着敬了三杯,又主动跟旁边的人聊起天来,气氛慢慢松了。
“刘志远,你在办公厅待了几年了?”
董远方问。
“董主任,我待了五年了。”
刘志远回答,声音还是有些紧。
“五年不短了。办公厅忙吧?”
“忙,忙得很。天天有加不完的班。”
“那咱们这儿比办公厅轻松,至少不用天天写材料。”
董远方开了个玩笑,旁边的人都笑了。
笑声像是钥匙,打开了某种看不见的锁。
之后,大家开始放开了。
有人开始主动给董远方敬酒,有人开始聊起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有人开始互相开玩笑,有人开始八卦部里那些不为人知的趣事。
孙晓琳性格开朗,说话直来直去,几杯酒下肚就打开了话匣子:
“董主任,我跟您说,我们后勤那帮人,天天在办公室打太极拳,干活的人没几个,抢功劳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那你来我们这儿,算是来对了。”
董远方笑着说:
“我们这儿人少,功劳不用抢,人人有份。”
大家又笑了。
赵一鸣是个闷葫芦,一晚上没怎么说话,但喝了不少酒。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董远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一鸣,有话直说。”
董远方看着他。
“董主任……”
赵一鸣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紧张的:
“我就是想说,我特别佩服您。您在唐海搞的那些事,我在烟草局都听说过。您是我们的榜样。”
他说完,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然后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董远方愣了一下,随即也干了杯中的酒,笑着说:
“过奖了。以后大家一起努力。”
温若涵坐在角落里,不怎么喝酒,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头看一眼董远方。
她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昨天回办公厅,闺蜜跟她说的那些话:
“一个没有财权、没有人事权的办公室,谁愿意来?”
她当时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选错了地方。
但现在,看着董远方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不端架子,不说套话,一杯一杯地跟大家一起喝酒,一句一句地跟大家一起聊天,她忽然觉得,这个办公室,也许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
酒过三巡,气氛彻底热了。
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讲段子,有人开始拉着董远方合影。
董远方来者不拒,配合着每一个人的要求,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陈知行坐在董远方旁边,喝得有些多了,眼神有些迷离。
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董远方,忽然说了一句:
“董主任,那五个领导没来,您心里不难受吗?”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陈知行,又看着董远方,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董远方放下酒杯,看着陈知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不是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们不来,我们也要干活。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年轻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他们今天来了,就是我这间办公室的人。不管以后他们走到哪儿,你们都是工业制造强国领导小组办公室的第一批人。我会带着大家,重新造一份履历,拿出去,不丢人。”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掌声,而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
陈知行敬了董远方一杯酒,说道:
“董主任,我信你!”
一旁的温若涵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着。
刘志远端起酒杯,大声说:
“来,敬董主任一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端着杯子,齐刷刷地看向董远方。
董远方也站起来,端着酒杯,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扫过。
苏景行、陈知行、温若涵、刘志远、孙晓琳、赵一鸣,还有那些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人。
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干杯!”
十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包间里回荡了很久。
那天晚上,大家喝到快十点才散。
有人打车走了,有人结伴步行,有人站在餐厅门口等网约车。
董远方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梧桐树叶的气息。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京都的夜晚太亮,星星很少,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半空,清冷而孤独。
陈知行站在他旁边,喝了醒酒的东西,但还是有些摇晃。
他看着董远方,忽然问了一句:
“董主任,您说,咱们这个办公室,能做成事吗?”
董远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能。”
一个字,简单,干脆,没有犹豫。
陈知行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拦了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温若涵最后一个走。
她站在董远方旁边,手里拎着包,犹豫了一下,轻声说:
“董主任,今天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请我们吃饭。还有……”
她顿了顿:
“谢谢您说的那些话。”
董远方看着她,笑了笑:
“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温若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
董远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沿着马路,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身后,那家餐厅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他走过的路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光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