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了工信部大院，停在了办公楼门口。

    

    董远方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

    

    四个人走进了办公楼，走廊里的灯光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廊尽头，董远方办公室的灯又亮了。

    

    那盏灯，在这个夜晚，会比往常熄得更晚一些。

    

    因为今天跑下来的那些东西，秦光明的数据、曲容升的判断、汪盛楠的认可、专家团的构想，都需要他趁着记忆还新鲜，一点一点地整理出来，写进笔记本，变成明天的行动方案。

    

    董远方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按下墙上的开关。

    

    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白光均匀地洒下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明。

    

    他没有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去坐，而是指了指沙发和椅子，对三个人说：

    

    “都坐，别站着。”

    

    董远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夏晚上特有的那种清凉和干燥，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背对着三个人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苏景行、刘志远、温若涵的脸上依次扫过去。

    

    “今天跑了一天，大家都很辛苦。趁热打铁，开个小会，把今天的东西捋一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楚：

    

    “不用拘束，想到什么说什么。志远，你先来。谷山新材料的情况你最熟悉，你说说你的看法。”

    

    刘志远没想到董远方第一个点他的名，愣了一下，腰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别紧张，不是答辩，就是随便聊聊。”

    

    董远方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跟晚辈聊天。

    

    刘志远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声音起初有些紧，但说着说着就放松了下来：

    

    “董主任，我觉得今天在谷山看到的，只是老秦这几年工作的结果。更重要的东西，不在那些数据里，也不在那个第三方报告里，而是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董远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比如说，他那个碳化炉。您看到了，外壳上全是焊疤，焊缝不平整，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出来是返工了好几次才焊好的。那不是因为老秦焊工差，是因为他买不起成品的炉体，只能买钢板回来自己裁、自己焊、自己组装。炉子里的加热元件，进口的一套要四十多万，他买不起，从倭国买了二手的回来自己改造，拆了装、装了拆，搞了两个月才弄好。炉子的温控系统，市场上的成品要十几万，他自己用单片机写程序，自己搭电路，成本不到两万块。这些东西，报告里不会写，数据里看不出来，但我觉得，这些才是老秦真正的成果——不是他做出了什么，而是他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做出了什么。”

    

    刘志远说完，自己都觉得说得有点多了，低下头，耳朵微微泛红。

    

    董远方点了点头，没有点评，把目光转向苏景行。

    

    苏景行翻开笔记本，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得像个经验丰富的律师在法庭上做陈述：

    

    “董主任，我说三点。”

    

    “第一，碳纤维的重要性没有争议。军工、航空、航天、风电、新能源、高端汽车、高端装备——这些领域哪一样都离不开碳纤维。尤其是t800以上级别的高端碳纤维，目前国内能够稳定量产的企业极少，市场基本被倭国垄断。从国家安全和产业安全的角度来说，这个材料如果能够实现国产替代，战略价值怎么估计都不为过。”

    

    “第二，谷山新材料的成果是否真实，需要验证。曲容升教授和汪盛楠所长的初步判断是积极的，但‘初步判断’不等于‘最终结论’。科研的事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光看数据不够，必须亲眼看到实物，亲手测试性能。我建议，尽快组织一个专家评审会，请曲院长、汪所长，再邀请两到三位碳纤维领域的权威专家，对秦光明的样品进行一次独立、客观、严格的技术评审。如果评审通过，这个成果就是经得起推敲的真东西；如果通不过，那我们也及时排除了一个不实的信号，避免后续决策出现偏差。”

    

    “第三，无论评审结果如何，秦光明这个人的创业精神值得肯定。在那种条件下，自己攒设备、自己写程序、自己搭产线，熬了三年做出小样。这种人，就算这次的技术路线最终被证明不可行，他也是我们国家工业制造需要的人才。怎么扶持、怎么留住、怎么让他在更好的环境下继续研发，这个问题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苏景行说完，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等着董远方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