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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9章 半颗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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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耶戈躺在泥浆里,

    他没有去看远去的中村裕泽,

    他清楚...也明白。

    中村裕泽活不了。

    那几个当年跟随在他身后的少年...会承载着旧时代的传承,继续走下去。

    暴雨还在下,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见雨声了。

    右耳最先沉默,然后是左耳,

    世界的声音正在被一层厚厚的棉花裹住,

    越来越闷,越来越远。

    他的手掌被苦无贯穿,刀刃穿过断掌扎进胸口,

    他不打算拔出来了。

    不仅仅是已经没了力气。

    拔出来也没用。

    他的身体已经空了,不是疲惫的空,

    是从内到外被掏干净的,什么都不剩的空。

    肺里的血沫还在往上涌,但心跳已经慢到了让他自已都觉得诧异的地步。

    一下,停顿很久,

    再一下,

    像是钟摆在最后一次摆动之后终于开始往零的方向滑落。

    冷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不是雨水的冷,是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冷,

    是身体里最后一簇火苗被风吹灭之后的那种冷。

    他这一辈子经历过无数种冷,

    西伯利亚雪原上趴了六个小时等一个目标的冷,

    暴风雨里横渡海峡时海水灌进伤口的那种冷,

    躲在冷冻车厢里穿越边境时和尸体挤在一起的那种冷。

    但那些冷都是有尽头的。

    任务结束,他可以回安全屋,生一堆火,喝一杯热的。

    现在的冷没有尽头。

    它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身体里残留的温度带走,

    像是潮水退去之后把沙滩上的泡沫一颗一颗地抹平。

    三十多年前,他忽然又想起了三十多年前。

    那不是走马灯,

    他的脑子已经不剩那么多力气了,走不动完整的马灯。

    只是一些碎片,一些断续的,没有时间顺序的画面,

    像被雨水泡烂的旧照片,模模糊糊地从眼前晃过去。

    他看见瑞典的郊区,

    丫头坐在火堆旁剥橘子,

    她递了半颗橘子过来,说“甜的”。

    她穿着不属于欧洲的服饰,眨巴着一双能说话的眼睛:

    “老东西,你有没有想过,人其实是可以自由的。

    不是谁管谁的自由,是自已选自已为什么活着的自由。”

    他没答。

    他这辈子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也曾说:

    “你有没有想过,

    这个世界其实是有比杀人更值得活下去的事。”

    他又没答。

    但这两句话他记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自已一个人坐在火堆前,从半夜坐到天亮。

    他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已可以选。

    杀人不是他选的,

    是活路太少,走着走着就只剩这一条。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你可以”。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你其实能做别的事”,‘比杀人更值得。’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也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好。

    无色无味,像一杯白水。

    但她把那杯白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放在火堆边,水面上映出了火光。

    从那天起他才知道,原来水是可以有温度的。

    【鬼屋】的想法,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形成。

    正是因为这句话,在他的心里生了根。

    后来....友谊在升温,

    不是爱情,不是亲情。

    更像是...一个思想上的老师,

    一个唯一能让杀戮的生活稍微慢下来的忘年交。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

    那个丫头就会来看望他们一次,

    丫头拥有着不属于那张年轻面孔的恐怖实力,

    但也拥有着足以感化一切的开放精神。

    他们是冷漠无情的杀手,是一辈子被人握在手中的刀。

    但只有这个年轻的丫头,

    让他们发觉...原来他们也配得上人性,

    原来...他们也是个人。

    他们聚在她周围,说着说着就有人问:

    “那咱们能不能自已选一次?”

    他站起来了。

    没有演讲,没有口号,

    他只是站起来,说了一句“那就打”。

    然后....全球将近一半的杀手都来了。

    横跨三块大陆,对抗全世界最庞大的杀手帝国。

    他把自由这个词从字典上两个抽象的字,

    变成了火堆边半颗橘子的甜味。

    直到那真正决定【鬼屋】走上灭亡的转折一战,

    虽然已经多年未见,但他相信丫头不会骗他们。

    他带着【鬼屋】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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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浑身是血冲到接应点,等了她整整一夜。

    雨下得跟今天一样大。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等到天都亮了,她没来。

    他把额头抵在冻硬的地面上,

    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发出的声音。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失控,也是最后一次。

    他恨,恨到撕心裂肺。

    更是恨到在那东躲西藏的日子里,断绝了一切与丫头的联系。

    直到...决定躲入海上监狱的最后一个月,

    丫头终于找到了他们,

    可....短短几年,

    曾经那个开朗活泼,那个纯洁无瑕的丫头,

    已经是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她迅速衰老,老到几乎认不出来。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只有昏沉的污浊。

    她说出了一切,道尽了一切。

    那一晚...她拼尽全力的赶了过来,却是差点将自已送入万丈深渊。

    她说...她还有个儿子。

    她说...她的失约,

    一定会在一切都处理完后,尽数弥补。

    哪怕是送出这条命。

    【鬼屋】七人在一个月后躲入海上监狱,

    等待着重归天日的复仇,

    也等待着与丫头再度携手的到来,

    可...他用二十年等待着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

    走出监狱的那一天,

    他第一时间便尝试去寻找,去履行当年的约定。

    可等来的...却是麦德坤那句不咸不淡。

    “雪舞?听着好像有点耳熟,我来帮你问问。”

    麦德坤动用了很多的关系,用了将近三天的时间。

    直到那句惨死北极冰原。

    直到泰国一战,体毒曝光,

    他一直都在奇怪,奇怪周渡的那双眼睛为何如此不忍对视。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故人之子,当有故人之姿。

    他决定最后拼一次。

    不是复仇,不是利用,跟周渡无关。

    他就是想在这条七十多年的老命上最后再自已选一回。

    明知会失败,明知会死,

    不在乎,不留遗憾。

    嘴角往上翘了翘。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真真切切的,

    从已经快要停跳的心脏深处翻上来的笑意。

    因为他又看见她了。

    不是幻觉。

    他知道是幻觉,但他不在乎。

    她站在当年失约的雨夜,

    不属于夜晚的阳光照耀而下,

    雪白长裙,逆着光,长发披肩。

    “老东西,”她说,“约定依旧?”

    佛爷的嘴唇张开了。

    雨水灌进来,和喉咙里的血沫混在一起。

    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轻得像是气泡在往上浮,轻得像是枯草被风吹过。

    “依旧。”

    横跨了三十年的约定,

    当年的忘年之交...终于是在这一刻跨越时空,完成了最后的终结。

    嘴角的笑还挂在那里,

    瞳孔里的光一点点地暗下去,最后熄了。

    佛爷没有闭上眼睛。

    眼睛半睁着,朝着天空的方向。

    那张凶悍了一辈子,冷漠了一辈子,无色无味了一辈子的脸,

    最后的定格不是凶,不是冷。

    那些被藏在壳里藏了七十多年的东西。

    那个郊区荒野上的火光,那半颗橘子的甜味,

    那已经无法面对面履行的约定,

    那个等了她一整夜的雨夜,那二十多年的不甘和释然。

    全在最后的几秒钟里从眼角,从嘴角,从每一道皱纹的沟壑中溢了出来。

    它们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

    就和他的最后一口气一起散在了外蒙大平原的暴雨里。

    佛爷走了。

    暴雨不停地浇着这片浸透血与水的土地。

    积水的洼地里,

    那双半睁的眼睛望着天穹,

    雨水落进去,又从眼角淌下来。

    像是他在替自已流这辈子唯一一滴泪。

    在他的手边,

    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被暴雨砸了许久,竟然没有折。

    就那么在泥浆和血腥气里轻轻地晃着。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线极淡的光泽,

    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正落在那几朵花上。

    ........

    s:今日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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