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老郑所说的,陈业峰也是一阵感慨。
跟老郑道过谢后,他打算叫上一辆人力车,跟二胖一起去青秀那边。
“你们要叫车去呀,不用这么麻烦,我有一辆三轮脚踏车,我搭你们去好了,免得你们找不到。”
“那不是太多麻烦,你还得做生意。”
“没事,店里还有我儿子看着呢。”
说着,老郑跟自己儿子交待了下,然后就去推车。
其实,他现在也退休了,这个修理铺也是帮自己的儿子看着。
老郑把自己那辆三轮踏板车推了出来。
“老郑,哪能让你带我们,你们坐着,我来骑。”
陈业峰没让老郑骑车,他自己坐上前面,让胖子跟老郑坐在车斗里,然后往青秀骑去。
他把三轮车蹬得飞快,车链条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二胖坐在车斗里,两条腿耷拉在外面,时不时被路边的行人吓得缩回去。
陈业峰一边蹬着车,一边听老郑指引着路如何走。
脚踏三轮车拐进一条宽一些的马路,两边的房子渐渐整齐起来,开始出现一些像样的铺面。
老郑指着前面说:“快到了,看到前面那条大路没,就在前面一点就到了。那边原来是个仓库,被他租下来改的。”
看着眼前的街道,陈业峰根本没法将其与后世繁华的都市联系起来。
又蹬了十来分钟,老郑喊了一声“停”。
陈业峰刹住车,抬头看去。
一条水泥路进去二三十米,是一个大铁门,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挺宽敞的院子。
铁门旁边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写着“邕城汽贸”四个大字,
老郑从车斗里跳下来,拍了拍裤子,带着陈业峰和二胖往里走。
院子里果然停着几辆车,两辆解放牌卡车,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还有几辆叫不出名字的小轿车。
几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正围着一辆卡车忙活,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院子最里头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堆着些轮胎和汽车零件。
老郑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朝那几个年轻人点点头,径直走向那排平房。
最边上那间房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林老板!”老郑喊了一声,推开门。
陈业峰跟在他身后,一眼就看见了屋里的人。
那是一间办公室模样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木头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汽车图纸和一面锦旗。
办公桌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在翻看什么文件。
听到喊声,他抬起头来。
这就是林斌。
他看起来五十出头的样子,比陈业峰想象中要年轻一些。
个子不算高,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
国字脸,一字浓眉,挺直的鼻梁,长的非常周正。
嘴唇抿着的时候,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显出几分沉稳和坚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不大,但很有神,目光锐利,像是能一下子看透人心。
那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在生意场上练出来的眼神,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几分从底层爬起来的韧劲。
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了,鬓角的白发尤其明显,像是染了一层霜。
但整个人站得很直,腰杆挺着,没有半点这个年纪常见的佝偻。
手上还拿着一支钢笔,手指粗大,骨节突出,那是早年干修车活计留下的印记。
看到老郑,林斌脸上露出笑容,放下钢笔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老郑…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声音洪亮,带着点两广口音的普通话,听着很亲切。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老郑身后的陈业峰和二胖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老郑摆摆手,一把拉过陈业峰:“林老板,你看看这是谁家的孩子。”
林斌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陈业峰。
陈业峰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遇,林斌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疑惑,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这位小兄弟是……”林斌迟疑着开口。
陈业峰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林叔好,我叫陈业峰,是从廉州县来的。”
此时的廉州县还是属于安州地区,还没有划归海城市管辖。
去年海城市成立为地级市,再过几年,廉州县整体从安州地区划归海城市管辖。
到了九几年,新区成立,他们烟楼镇跟相近的两个镇都划入新区。
“廉州县?”林斌看着他,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当即上前握住他的手,“那边挨着海城吧?”
老郑在旁边憋不住了,一拍大腿:“林老板,你忘了?海城,陈镇长…当年把你从桥洞底下捡回去的那个陈镇长!”
林斌的手猛地一紧,握得陈业峰有些疼。
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盯着陈业峰,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你跟陈镇长什么关系?”
陈业峰镇定的道:“你说的陈镇长,是我阿公陈锦泰吧?”
林斌握着陈业峰的手,半天没松开,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陈业峰,眼神却好像穿透了他,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叮当声。
老郑叹了口气,朝陈业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着急。
陈业峰站在原地,看着林斌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忽然想起阿公说的话:
“那年头,谁见了落难的人不拉一把。”
可对于被拉的人,那一把,可能是一辈子的念想。
林斌终于转过身来,眼圈有些发红,但已经稳住了情绪。
他走回来,用力拍了拍陈业峰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孩子,你阿公…陈镇长他……还好吗?”
陈业峰沉默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我阿公,前些年受了些罪,身体还好,就是腿脚不太方便了,现在在家里,给人看看风水、算算命,打发时间。”
林斌的眉头紧紧皱起来,眼神里闪过痛苦和内疚:“我知道…我知道他后来的事……我那时候,自身难保,想去看看他,又怕给他添麻烦……后来托人去打听过,只知道他回了老家…
再后来,我这边生意忙起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