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业峰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每一个细节。
他开了这么多年的渔船,早就养成了习惯。
机器这东西,你把它当回事,它就把你当回事。
所以,每次出海前他都要检查一遍,回来再检查一遍,哪个螺丝松了,哪根皮带裂了,心里都有数。
多看一眼,可能就少一次故障,少一次风险。
他先蹲下来看轮胎,用手使劲摁了摁,橡胶硬实有弹性,胎壁厚实,花纹深度足,没有裂纹,也没有鼓包。
两个前轮,两个后轮,都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车头,掀开机器盖板。
一台单缸柴油机静静地卧在机舱里,缸体上铸着清晰的型号和出厂编号,表面喷着银灰色的漆,管线排布整齐,各个接口处也没有渗油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皮带,松紧适中,又摇了摇飞轮,转动顺畅,没有卡滞,也没有异响。
“周科长,这机器都是新的吧?”他开口问道。
“你放心好了,绝对是新的,我们可是大厂。”周前进凑过来,指着发动机上的铭牌,“你看,出厂日期,上个月才下线,试机都试过了。这款是新型柴油机,18马力,力气大,油耗低,跑运输最合适不过了。你们海边的土路,这机器拖着跑,一点问题没有。”
陈业峰点点头,又绕到车后面,检查车斗的连接处。
车斗是通过一个转轴跟车体连接的,他用脚蹬了蹬,转轴活动灵活,插销插得紧实,连接杆也粗壮结实,焊口平整,挑不出毛病。
“这车斗跟车体是活的,可以卸下来。”周前进在旁边解释,“你要是光用车头跑,把插销一拔就行。拉货的时候再装上,方便得很。”
陈业峰拉开一侧的挡板,挡板是用铁链子拴着的,放下来刚好贴着车厢底板,形成一个斜坡。
他踩上去试了试,承重没问题,装货卸货确实方便。
“挺不错的。”他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也放心。
这台车,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虽然都是熟人了,但还是验车的好。
二胖有些按捺不住,围着拖拉机转了好几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眼睛都快放光了。
陈业峰检查了车子,也没有发现问题,然后看向周前进:“周科长,能启动试试吗?”
“当然能,买车哪有不试的。”周前进朝不远处招招手,“小刘,过来一下。”
一个年轻工人跑过来,周前进吩咐了几句,那工人点点头,麻利地跳上驾驶座,熟练地检查了一遍油路和水箱,然后握住启动手柄,用力摇了几圈。
“突突突突~~”
一阵熟悉的轰鸣声响起,排气管里喷出一股淡淡的青烟,柴油机平稳地运转起来。
车身随着柴油机的震动轻轻抖动,声音洪亮,倒是没有听到任何杂音。
陈业峰凑近了听了一会儿,又用手搭在机盖上感受了一下震动频率,心里有数了。
跟渔船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柴油机好不好,他一听就听出来了。
“行了吧?”周前进笑着问。
“行了。”陈业峰点点头,“麻烦了。”
周前进摆摆手,让小刘熄了火,车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那咱们去办手续?”周前进说,“剩余的钱带了吧?”
“带了。”陈业峰拍了拍身上 。
一行人回到销售科的办公室,还是那间不大的屋子,还是那几张老式桌椅。
周前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抽出几张表格放在桌上。
“户口本,介绍信,运输证明,都带了吧?”
“带了。”陈业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鼓囊囊的信封,先把收据找出来递给周前进,然后把户口本、介绍信和那张镇里开的运输证明一张张摆在桌上。
周前进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把证明文件放到一边,拿起收据对了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发票和收据本。
“尾款两千三,对吧?”
“好。”
陈业峰小心的把那厚厚一沓钱掏了出来。
还是那些十块的、五块的、两块一块的,还有一些毛票子,皱巴巴地卷在一起。
他当着周前进的面,一张一张数起来。
数了两遍,数了两千三。
他把钱递过去:“周科长,这是两千三,你点点看。”
周前进接过钱,还是那副熟练的样子,大拇指一捻一张,刷刷刷地数起来。
数完一遍,又数了第二遍,然后点点头:“没错,是两千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发票,这是那种老式的三联单,白色的发票联,绿色的存根联,红色的记账联。
他拿起钢笔,一笔一划,认真的填写起来。
日期: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三日。
品名:工农-18型手扶拖拉机(配自卸车斗)。
数量:壹台。
金额:肆仟陆佰元整。
备注:尾款已付清。
写完,别的一声盖上一个红色的圆形公章,又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发票联撕下来,递给陈业峰。
“发票拿好,这是正式的。还有行驶证、合格证,都在这儿。”他从档案袋里又掏出几个小本本,一并推到陈业峰面前,“落户的手续,你要是自己办,拿着这些东西去县农机局就行。要是嫌麻烦,我们厂也能代办,就是得多等两天。”
陈业峰接过发票和那些小本本,仔细看了看,对折好,连同剩下的零钱一起,重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自己回去办吧,不用麻烦了。”
在省里吃住都要钱,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落户这事他之前就打听过,有发票有合格证,回县城农机局就能办,不是什么难事。
“行。”周前进点点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两把,递过来,“这是车钥匙,点火开关的,还有工具箱的。工具箱在驾驶座底下,随车工具都在里面,扳手、螺丝刀、摇把,都齐了。”
陈业峰接过钥匙,金属的质感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两把钥匙,一把大一点,一把小一点,拴在一个铁丝圈上,还挂着一个红色的小塑料牌,上面印着拖拉机的型号和编号。
他攥着钥匙,心里不说激动那可是假的。
还记得一年多前刚重生那会,家里一贫如洗,如今也算是看的过去了。
渔船、宅子、车子、土地都有了。
好好再努力一把,争取再一条大点的远洋船,去远一点的大海看看。
“愣着干嘛?”林斌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钥匙都到手了,不出去开一圈试试?”
陈业峰回过神来,当即也是点点头。
“走,试试去。”
三人又回到车间,那台草绿色的拖拉机还停在原处。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车身上,散发着金属的光泽。
陈业峰走过去,打开驾驶座旁边的工具箱,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拧了一下。
旁边那个小刘的站在那里,似乎还想着看他的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