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围成一个圆圈,面朝圈心,全都站着。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穿的确良衬衫的干部模样,有穿背心的工人模样,有穿碎花衫的妇女,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
他们全都闭着眼睛,双手向前平伸,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圈心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半开半闭,目光似看非看,神经兮兮的。
正对着外围的人群,双手缓缓抬起,像是在做什么手势。
没有人说话,现场一片寂静。
陈业峰站的位置有点远,但依旧饶有兴趣的看过去。
这时候,那中年人忽然开口了:“气沉丹田,感觉到没有?气从百会穴进入,沿着任督二脉往下走……感觉到了没有?”
人群中有人点头,有人发出一声悠长的吐气声。
“热不热?手心热不热?”
“热!”几个人同时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麻不麻?”
“麻!真的麻!”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妇女激动地喊出来,她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麻就对了。”那中年人满意地点点头,“这说明气已经通了…气通了,经络就通了。经络通了,百病就消了。你们身上的病,高血压、关节炎、失眠、胃病……气一到,全都消掉,一根针都不用打,一粒药都不用吃。”
叼!
我丢你老母。
气功?
陈业峰有些了然,怪不得这么一幕这么眼熟。
原来是在练气功呀!
之前在?港码头就遇到过几次,还有一次直接跟那些人起了冲突,要不是带了电棍跟防狼喷雾,还真不好脱身。
这次出远门,那防狼喷雾没有带,但是电棍一直带在身上。
这年头查的不严,就算是带把刀,也能顺利带上火车。
所以,经常会看到车上有持刀抢劫的。
那中年一边说话,一边在人群中走动。
像是在施法发功?
那人走到谁面前,就用手掌对着谁的后背,隔空发功。
手掌离人的身体还有半尺远,可那人立刻就浑身颤抖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陈业峰看得目瞪口呆。
踏马的,这么神奇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张大师,我这条腿疼了八年了,医院说治不好,你一发功,它就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一个中年男人撸起裤腿,指着自己膝盖上的一块疤说:“你们看,我昨天练完功,这块老烂腿就结了痂,医院的药都没这个快!”
那被称作张大师的中年人面色平静,双手虚虚一按,示意大家安静:“不是我治好的,是气治好的。气是天地之精华,万物之本源。我不过是帮你们把气引进来。你们只要诚心练,自己也能引气,自己也能治病。”
他重新站回圈心,双臂缓缓抬起,像是托举着一件看不见的重物。
“现在,所有人跟着我做。双手托天,气贯山河~~”
几十双手同时举起来,齐齐指向天空。
“感觉到了没有?天上的气,地上的气,都在往你们身体里灌。百会打开,涌泉打开,全身的穴位全部打开……”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子忽然跳了起来,不是一般的跳,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痉挛似的跳。
他双手乱舞,脑袋剧烈地甩动,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旁边的人不但不惊讶,反而露出羡慕的神色。
“他通了!他通了!”有人压低声音说,语气里满是艳羡。
那小伙子跳得越来越厉害,双脚离地,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提着,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往上翻。
张大师走过去,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拍,小伙子立刻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好,通了就好。”张大师拍拍他的肩膀。
“张大师?怎么这么耳熟?”
陈业峰站的挺远的,看不清那个张大师的长相,不过看着挺眼熟的。
八十年代的气功热,席卷大江南北,比任何一场流行病都来得猛烈。
从城市到农村,从知识分子到普通百姓,成百上千万人卷入其中。
各种“大师”横空出世,办班、售书、发功、治病,信众如云。
有人说是传统文化的复兴,有人说是精神空虚的填补,也有人说是集体无意识的狂欢。
当时他看那些老照片和老视频,觉得荒唐,觉得不可思议。
可几次跟这些练功的人接触下来,那种冲击力完全不同。
这些人的眼睛里,全是虔诚,就像是走火入魔一样。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相信。
相信有一团看不见的气在身体里流动,相信这团气能治好医院治不了的病,相信站在圈子中间的那个人拥有常人没有的力量。
那个腿疼了八年的老太太,腿到底好了没有,陈业峰不知道。
可她那满脸的泪水,却不像是硬挤出来的。
那个膝盖结痂的中年男人,到底是练功练好的,还是伤口本来就快好了,陈业峰也不知道。
可他卷起裤腿给人看的时候,那种激动的语气,是真实的。
还有那个跳起来的小伙子,他脸上的如释重负,也是真实的。
张大师又开口了:“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公园东门办气功报告会。座位有限,想去的提前报名,每人两块钱。”
两块钱,够吃好几顿饭了。
可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往前挤着报名。
那个白发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叠皱巴巴的毛票。
她一张一张数出来,郑重地交到一个负责登记的年轻人手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
陈业峰站在外围,越看那个张大师越觉得眼熟。
身形、手势、说话的腔调,都透着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他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脚步不自觉地往人群那边挪了几步,想看清楚那张脸。
老榕树的气根从头顶垂下来,挡住了部分视线。
他侧过身子,从两根气根之间的缝隙里看过去…
那“张大师”正好转过身来,对着信徒们抬起双臂,做出一个环抱天地的姿势。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把那清瘦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
陈业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踏马的。
这个不正是上次被他一电棍撂翻在地、口吐白沫的“张大师”?
真是冤家路窄。
怎么会在这里又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