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眼就看见了路灯下的陈业峰。
他咧着嘴笑嘻嘻的跑到陈业峰面前:“峰哥!可想死我了!”
胖子好像又黑了一圈,也壮了一圈。
天天在码头上搬货、送货,胳膊上的肉越来越结实,脸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
拖拉机那边又跳下来一个人,是阿良。
他也晒黑了不少,但没有二胖那么壮,还是那副精瘦的模样。
他走过来,笑着喊了一声“峰哥”。
“你们都学会开了?”陈业峰看了看拖拉机。
“学会了!”二胖抢着说,声音里带着得意,“我不光会了,也把阿良教会了。我们俩轮流开,这玩意儿好使得很,拉货送货全靠它。阿峰你买这拖拉机,买得太值了!”
陈业峰笑了笑,“那是当然,你以为人人都买得起拖拉机。”
“阿峰,京城是啥样的?”二胖果然忍不住了。
“先装货,等会再说。”陈业峰卖着关子说道。
“行行,送完货再说,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好好给我们说说。”
“行吧,看你们的表现了。”
“别呀!”
“废话少说,把货送了再说。”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
陈业峰坐上了驾驶座,他好些天没摸拖拉机了,手痒。
二胖和阿良挤在旁边的位置上,三个人并排坐着,胳膊挨着胳膊。
陈业峰挂挡,松离合,加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驶上了街道。
县城里的鱼干生意也是慢慢做开了,买货的一般都是老主顾。
陈业峰轻车熟路的把几老主顾的鱼干送完。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他们也决定开车回去。
拖拉机在暮色里穿行,车头的独眼大灯照着前方的路。
路两边是连片的稻田和甘蔗地,青蛙在田里呱呱叫,蟋蟀在草丛里瞿瞿响。
二胖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
“峰哥,京城到底啥样?你现在给我们说说呗。”
陈业峰握着拖拉机的扶手,目光看着前方的路。灯光照出去,路面的砂石一粒一粒清晰可见。
“京城啊。”他道,“很繁华,很大。”
“……多大?”
“比县城大一百倍都不止。”
二胖倒吸了一口气。
“街道很宽,横平竖直,像尺子量过一样。路两边种着槐树和杨树,这个季节叶子还绿着。”陈业峰一边开车一边说,“天安门广场比咱们整个镇子都大。升旗的时候,旗杆
“上万人!”阿良都惊讶到了。
“故宫你们知道吧?皇帝住的地方。红墙金瓦,太和殿的屋顶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金砖铺的地面,磨得像镜子一样亮……”
二胖和阿良两人都听得入了神。
拖拉机在夜色里突突突地前行,车灯照出一小片亮光,亮光之外是无边的黑暗。
陈业峰的声音在拖拉机的突突声里时高时低,讲着长城上的雄伟,讲着王府井的热闹,讲着凌晨四点爬起来看升旗。
至于气功潮那些事都被他略过。
那些事不适合说出来…
“阿峰,你看见天安门上的主席像了吗?”二胖问。
“看见了。”
“真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比咱们教室里挂的那张大得多,占了整整一面墙。”
“峰哥,”阿良忽然开口,“你下次还去京城不?”
陈业峰想了想。
“不一定。”
“你要是还去,带上我们呗。”阿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和二胖也想去看看,看看天安门,看看长城。”
“行。”陈业峰说,“等生意再好一点,咱们一起去。”
“真的!”
二胖和阿良同时咧开嘴傻笑。
拖拉机拐过一个弯,可以看到他们烟楼镇那零星的灯光。
不远处的海面上,还能看到不少捕捞作业的渔火。
从镇上到他们村子还有一小段路程,陈业峰心里面的归乡情绪也越发激烈。
恰好此时,阿良抢着要开。
陈业峰正好让给了他,自己坐在旁边。
二胖被挤到了后面车厢里,车轮陷下去一截。
这家伙该减肥了!
拖拉机突突突的驶过烟楼小镇,重新上了村子的土路。
车灯照出去,路边是大片大片的虾塘,水面反射着灯光,亮晃晃的。
更远的地方,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哗——哗——
不紧不慢,像大地在呼吸。
空气里的咸腥味越来越重了。
陈业峰深深吸了一口,肺里像被洗了一遍。
车子沿着海堤走了一段路,经过小码头,再往前走没多久,能看到渔村的住户。
拐了个弯,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陈业峰心说家终于到了。
车子一路走着,二胖跟阿良相继下车回家。
陈业峰跟他们说明早要早起些。
明天是中秋节,各个酒楼对海鲜的需求也会增大。
不只他们要早起,陈业峰也得早起帮忙送货。
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但是这样,反而会让他更加充实,更加踏实。
在外面来回奔波的这些天,他真的很空虚。
加之口袋里的钱,哗哗如流水往外流,让他莫名有些有些心慌。
将胖子送到家,车子驶过一个三岔口,就看到他家院子了。
拖拉机在陈业峰家门口停下来。
院门是关着的,但是房子里还有灯亮着,家里人应该还没睡,里面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哼哼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道白影,还有一道黑影出现在门口。
是奶酪跟嘟嘟。
两个家伙在门缝边上挤来挤去,亲昵的叫唤。
“谁啊?”
很快,陈母那带着乡音的大嗓门从屋里传出来,跟着是拖鞋蹭着泥地的声响。
过了一阵,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昏黄的灯光线斜斜切出来,照亮了门口的光景。
倏地…
一只黑背的野猪慢悠悠晃到门边,鼻子凑在门缝里嗅着,耳朵耷拉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地面,正是嘟嘟。
奶酪尾巴摇得飞快,看见陈业峰的身影,立马“汪呜”一声扑了上来,前爪扒着他的裤腿,脑袋一个劲蹭。
接着一猪一狗开始争宠。
围着陈业峰疯狂转圈,转的飞快,嘴里不时发出声音,兴奋得很。
“行了行了。”陈业峰蹲下,伸出一只手来。
看着这两个发疯的家伙,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看到他伸出手,奶酪刹住脚,脑袋钻到他掌心,整个狗头都在往他手里蹭。
蹭完了手心蹭手背,然后是手腕,舌头不停的舔,弄得他满手口水。
它的耳朵贴着脑袋,半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呜咽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到狗子撒娇,嘟嘟也走了过来。
一股腥臊声扑面而来,齁得人鼻子发痒。
就算是家养的野猪,这体味还是有点冲。
这家伙也想用猪蹭他的手心呢。
要不是这家伙是“赶海圣体”,早就把它给宰了吃肉。
“去去……都一边过去!”
陈业峰嫌弃的将两个家伙推开。
这时,陈母走了出来。
陈母披着一件薄衫,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拨得不高,火苗只有豆粒大小,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动着。
她大约是听见拖拉机的声音,匆匆从床上起来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有几缕散落在耳边,被灯光照成银白色。
“娘。”
陈业峰喊了一声。
陈母提着煤油灯照了照。
“阿峰?”她的声音拔高,“你……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