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马小健去了古玩店,老头还是老样子,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紫砂壶捧在手里,眯着眼晒太阳,像是从来没离开过那个位置。
马小健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
老头没睁眼。
马小健又掏出两块。
老头睁开一只眼,扫了一下那四块银元,又闭上了。
“今天不问雷昌盛。”马小健说。
“那问什么?”
“问一个戴草帽的人,灰布短褂,走路不快不慢,上周三傍晚出现在码头,周三之前在你店门口出现过。”
老头的眼睛睁开了,把紫砂壶放在脚边,从袖子里摸出那根卷烟,点上,吸了一口。
“澳门戴草帽的人多了,你这话问了等于没问。”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从雷昌盛的仓库里出来,护卫亲自送他到巷口。”
老头的烟停在半空中,过了几息,才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
“你看见了?”
“看见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那个人,我也不认识。”他说,“但我听说过,澳门有个专门替人‘过手’的,不属哪一派,不跟哪一家,谁给钱就给谁办事,雷昌盛用过他,金先生也用过他。”
“叫什么?”
“没人知道叫什么,都叫他‘草帽’。”
马小健把那四块银元往前推了推,老头看了一眼,没动。
“你的钱我不收了。”他说,“你上次问雷昌盛,这次问草帽,下次是不是要问日本人?”
马小健没说话。
老头把烟掐灭,弹进路边的水沟里,重新捧起紫砂壶。
“后生仔,你找梁鸿达的事,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濠江中学那条线,稳,但慢,雷昌盛的生意不等人,你要想动他,光靠梁老师那几个学生,不够。”
“你有办法?”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该开铺子了。”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转身走进店里。
马小健蹲在石阶上,看着那四块银元在晨光里发亮。
他伸手把银元收回来,揣进怀里,老头没要,他不能硬给。
回到灰楼,李妞正在摆弄那部黑色电话,把听筒拿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练习拨号的动作,但没真拨。
“小健哥,那个老头怎么说?”
“他说‘草帽’是专门替人过手的,不属哪一派,雷昌盛用过,金先生也用过。”
“金先生?”李妞皱起眉,“香港那个金先生?”
“香港就一个金先生。”
宋春琳从窗边转过身来,怀里抱着承影弓,手指在弓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鸣。
“金先生的人也在澳门?”
“不一定人在,但他的钱在。”马小健在床边坐下,把青虹剑靠在床头,“老头说,草帽不属哪一派,谁给钱就给谁办事,雷昌盛用他,金先生也用他,说明这两条线在草帽身上是通的。”
“那草帽是雷昌盛的人,还是金先生的人?”
“都不是。”马小健说,“他是他自己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妞忽然冒出一句:“这不就是个跑腿的吗?”
马小健看了她一眼,李妞被盯得莫名其妙:“咋了?俺说错了吗?”
“你说得对,”马小健说,“就是个跑腿的,但雷昌盛用他跑,金先生也用他跑,说明他跑的路,比我们走的宽。”
李妞没太听懂,但没再问。
宋春琳把承影弓放在床上,忽然问了一句:“小健哥,你说金先生知不知道我们在澳门?”
屋子里又安静了。
马小健没有立刻回答。
金先生在香港追石云天和王小虎,追到热气球飞走了为止,他不知道金先生有没有放弃,也不知道金先生的眼线有没有伸到澳门。
“最好不知道。”他说,“如果知道了,也无所谓,反正已经得罪了。”
李妞咧嘴笑了:“对嘛,反正已经得罪了,多得罪一次少得罪一次,有什么区别?”
马小健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跟云天待久了,学会了他的歪理。”
李妞不服气:“这咋是歪理?这是实话!”
宋春琳忍不住笑出声,赶紧用手背挡住嘴。
马小健没再说话,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老头那句话——“濠江中学那条线,稳,但慢。”
稳和慢,有时候是一回事。
但雷昌盛的生意不停,他们不能只是“稳”,还要“快”。
可是他不知道“快”从哪里来。
十六块银元,五个人,三条线,一部电话。
都是慢的,没有一样是快的。
“小健哥,”李妞忽然开口,“你说咱们在澳门折腾了这么些天,雷昌盛知道咱们是谁吗?”
“不知道。”
“金先生呢?”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
“那咱们岂不是在暗处?”
马小健睁开眼,看着李妞。
李妞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咋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李妞一愣,挠了挠头:“俺也不知道,就是跟着云天哥久了,听他说话听多了,有时候脑子里会冒出来一些奇怪的词,还有一些奇怪的想法。”
“比如?”
“比如——”李妞想了想,“比如昨天你说的,‘雷昌盛是做生意的,不是打仗的’,俺以前不会这么想,以前只会想‘他有很多枪,他很厉害’,现在会想‘他的枪是拿来卖的,不是拿来用的’。”
马小健看着她,没说话。
宋春琳也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
李妞被两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你们看啥?”
“没什么。”马小健把青虹剑从床头拿起来,横在膝盖上,“就是觉得,你跟云天哥待久了,变聪明了。”
“俺本来就聪明!”
“嗯。”马小健点了点头,“近朱者赤。”
李妞愣住了:“啥?”
“夸你呢。”宋春琳笑着说。
李妞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宋春琳,又看了看马小健。
“反正你们说什么都对,俺听不懂的就当是夸。”
马小健靠在墙上,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李妞忽然想起什么,看着宋春琳:“你说云天哥他们在香港,会不会也在想咱们?”
宋春琳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望着东南方向。
香港在那边,隔着一片海,雾很大,什么也看不见。
“会的。”她轻声说。
马小健闭上眼睛,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下来。
灰楼里安静得能听见屋顶上鸽子扑翅膀的声音。
他想起石云天临别说的话——“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联系。”
澳门算安全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石云天说“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联系”,意思不是“等安全了再联系”,而是“到了相对不那么危险的地方,就想办法联系”。
可怎么联系呢?
他不知道。
电话打不到香港,写信太慢,人过不去。
他能做的,就是在澳门站住脚,把路打通,等他来。
李妞蹲在床边,把那十六块银元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数了一遍。
“小健哥,我问你个事。”
“说。”
“什么叫‘凡尔赛’?”
马小健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从哪儿听来的?”
“云天哥以前说过,好像是夸人的,又好像不是,俺一直没搞懂。”
马小健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懂。”
宋春琳从窗边转过身来,摇了摇头:“我也不懂。”
李妞把那十六块银元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他说的那些词,俺们就没懂过几个。”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马小健说。
“这又是啥意思?”
“就是——跟好人学好人,跟坏人学坏人。”
李妞想了想,咧嘴笑了:“那俺们跟云天哥待久了,岂不是都变成好人了?”
马小健没回答,宋春琳也没说话,但灰楼里那股沉甸甸的气氛,好像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