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子时三刻。
天变了。
先是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异常。
原本还只是轻拂面颊的夜风,骤然间变得狂暴起来,呼啸着掠过战场,卷起地上的残旗、断箭、破碎的衣甲,在空中打着旋儿,如同无数亡魂在挣扎哀嚎。
张璨拄着大斧,大口喘息。
他的黑甲军已经退了三次,又冲上去四次。
五千人,如今能站着的不足三千。
可他们还在战,还在杀,还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挡住石守信的三万大军。
面前,宋军的攻势依旧猛烈。
石守信像疯了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往上冲。
刀盾兵、长枪兵、骑兵,轮番上阵,不惜代价,不计伤亡。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冲破这道防线,冲进郢州城!
“将军!”
一名浑身浴血的都头踉跄奔来,声音沙哑,“左翼快顶不住了!赵老四那一队,全……全没了……”
张璨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黑沉沉的天。
风更大了。
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吹得那面千疮百孔的“张”字大旗几乎要撕裂。
然后,雨来了。
第一滴雨,砸在张璨的脸上。
冰凉。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那雨不是下的,是倒的,是泼的,是老天爷端着盆子往人间浇!
雨幕瞬间吞没了一切,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火把上的火焰挣扎了几下,噗的一声,熄灭了。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整个战场,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雨声。
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的雨声。
张璨愣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
那笑声粗犷豪迈,在暴雨中回荡,如同疯魔。
“老天爷!你他娘的真会挑时候!”
郢州城头,同样被暴雨吞没。
郭保融站在城楼屋檐下,浑身早已湿透。
他没有进去避雨,就那么站着,望着城下那片被雨幕吞没的黑暗。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城头亲自挥剑杀敌。
唐军的先登兵一波波涌上来,他带着残存的守军一波波打回去。
他的剑砍卷了,换了三把;他的嗓子喊哑了,几乎发不出声;他的身上添了五道新伤,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可城,守住了。
此刻,城下的厮杀声终于停了。那震天的战鼓、凄厉的惨叫、兵刃交击的铿锵,全部被雨声吞没。
只有雨。
只有风。
只有黑暗。
郭保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暴雨中瞬间消散。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各部收缩,就地休整。哨兵……加倍。严防唐军……趁雨偷袭。”
“是!”
亲卫领命而去。
郭保融依旧站在那里,望着城下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城外,石守信的大军被暴雨、强军挡在半路。
前锋距离那道黑甲军的防线,只剩不足三百步。
可这三百步,此刻成了天堑。
火把全灭了。
斥候派出去,战马不安地刨动蹄子,士卒们挤在一起,任凭雨水浇灌,茫然无措。
石守信勒马立于雨中,一动不动。
他的玄甲被雨水冲刷得锃亮,脸上雨水混着不知是谁的血,顺着下颌滴落。
他就那么望着前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只差两里路。
只要冲过这两里路,他就能和郭保融会合,就能把那些该死的唐军夹击在城下!
可现在……
“石帅!”
副将踉跄奔来,声音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弟兄们……撑不住了!雨太大……看不清路……再走!”
石守信闭上眼。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中满是疲惫与不甘。
“传令……就地扎营。雨停之后……再战。”
“是!”
副将领命而去。
石守信依旧勒马立于雨中,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望着前方,望着那道看不见的防线,望着那座看不见的城,望着那个他拼了命想去救、却终究没能及时赶到的老兄弟。
“郭保融……”他喃喃道,声音被雨声吞没,“你一定要……撑住……”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双方都默契的退兵了。
天地间只有那无尽的雨声,如同老天爷在宣泄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雨依旧在下,只是比夜里小了些。
从倾盆变成了瓢泼,从瓢泼变成了滂沱,依旧是那种能让人十步之外看不清面孔的大雨。
郢州城外,两道防线,隔着那片被血水浸透又被雨水冲刷的战场,遥遥相望。
唐军、宋军退了。
张璨的残部在暴雨的掩护下,缓缓撤向北侧的高坡。那里有他们昨夜扎下的营寨,有干粮,有帐篷,有能避雨的地方。
彭师亮的攻城部队也在大营。
他们在城下苦战一整个下午,先登兵折损过半,却终究没能拿下那座城。
此刻,他们抬着伤员,拖着疲惫的身躯,在高坡上休整。
两支残军,在暴雨中会合。
张璨拄着那柄门扇般的大斧,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却依旧站得笔直。他看着彭师亮一步步走近,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泥,有雨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老彭。”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城呢?”
彭师亮停下脚步。
他望着张璨,望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望着那双疲惫却依旧倔强的眼睛。
良久,他缓缓摇了摇头。
“没拿下。”
张璨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哦。”
就这么一个字。
没有抱怨,没有质问,没有“老子五千人拼死给你挡援军你怎么就攻不下来”的愤怒。
就一个“哦”。
彭师亮看着这个粗豪的汉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张璨……”
“别说了。”张璨摆摆手,转过身,向营中走去,“先清点伤亡,救治伤员。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老彭,你那先登兵,是好样的。我看见了。”
说完,他大步走进雨中,消失在蒙蒙水雾里。
彭师亮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语。
高坡大营,伤兵满营。
清点结果,很快送到了张璨和彭师亮面前。
张璨的五千黑甲军,阵亡两千三百人,重伤八百,轻伤无数。能战者,不足两千。
彭师亮的攻城部队,阵亡一千八百,重伤六百,先登精锐折损过半。
合起来,郢州城下这一战,唐军折损近五千人。
加上前几日的伤亡,整整八千。
张璨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
八千。
八千条命,换一座没拿下的城。
他忽然抓起面前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娘的!”
郢州城内,同样是一片惨淡。
郭保融坐在节度使府的正堂里,身上缠满了绷带。
他的左肩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腿被流矢射中,箭头还卡在肉里没取出来;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数都数不清。
可他活着。
城,还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