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日,郢州城破。
安审琦率残部北渡汉水,与赵匡胤会合。
郭保融被俘,石守信败退,崔翰不知所踪。
至此,襄州全境,除汉水以北樊城一带,尽入唐军之手。
从荆门到宜城,从宜城到襄阳,从襄阳到郢州,从郢州。
李从嘉用一座残城换一座雄城,用两万疲兵拖住六万大军,用一个月的血战,换来了整个战局的逆转。
当唐军和郢州大战结束不不久后,战后的消息还没有传来。
汉水以北,赵匡胤的大营扎在枣林深处。
这几日,他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没有吃过一顿安稳饭。
襄阳丢了,郢州丢了,六万大军,折损过半。
可他没有垮。
因为他还有随州。
随州在汉水以北,更靠近内陆,是襄州东面最后一道屏障。
只要随州还在,他就还有反攻的资本。
只要随州还在,李从嘉就不敢肆无忌惮地北上。
此刻,随州城下,潘美和谭子平还在苦撑,沙万金和彭师健那两万唐军还在攻城。
“报……!”
一骑探马冲入大营,翻身下马,声音亢奋,“陛下!随州急报!唐军攻城受挫,沙万金部孤军深入,已与我军形成对峙!”
赵匡胤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闪。
对峙?好!他猛地转向舆图,手指狠狠戳在随州的位置上:“传令……全军集结,驰援随州!”
高怀德一愣:“陛下,我军刚退过汉水,将士疲惫,是否休整两日再……”
“来不及了。”
赵匡胤打断他,目光如炬。
“沙万金那蛮子,打仗不要命,可他有个毛病……贪功。一旦占了便宜,就舍不得退。潘美是什么人?最擅长拖敌疲敌。他只要拖住沙万金三日,咱们就能赶到,把这两万唐军一口吃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朕丢了襄阳,不能再丢随州。”
“遵旨!”
随州城外,沙万金的大营扎在城南五里处,已经攻了七天。
七天里,他三次率兵冲上城头,三次被潘美打回来。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都被染红了。可那座城,还在宋军手里。
“将军!”
彭师健掀帘而入,满脸急切,“探马来报!赵匡胤亲率大军出了枣林,正朝随州赶来!最多两日就到!”
沙万金霍然起身:“多少人?”
“至少三万!”
沙万金的脸,瞬间铁青。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随州周围划了一圈。
左翼是潘美,右翼是谭子平,正面是随州坚城,后面是赵匡胤的大军……四面合围,插翅难逃。
“撤,向郢州方向突围。”
他咬牙道,“连夜撤。”
一日后,赵匡胤大军抵达随州,围堵沙万金。
沙万金只能结阵出击。
万金的逻辑很简单,赵匡胤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若能一战击溃其前锋,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杀……!”
沙万金一马当先,赤红甲胄着上身,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光如雪,见人就砍。
他的黑甲军紧随其后,如同黑色的洪流,撞入宋军尚未列好的阵线。
赵匡胤立马阵后,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沙万金这蛮子,竟然敢主动打他。
“高怀德!左翼包抄!安审琦!右翼合围!崔翰!正面顶住!不许退一步!”
令旗挥动,宋军三路齐发。高怀德两万精兵从左翼猛扑,安审琦一万五千残兵从右翼包抄,崔翰率中军正面迎敌。五万对两万,三面合围。
沙万金杀得浑身浴血,可他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左翼被高怀德突破,右翼被安审琦咬住,正面崔翰死战不退。他冲不出去,也退不回来。
彭师健浑身浴血,嘶声吼道:“沙蛮子!走不了了!突围!向东南突围!”
沙万金一刀劈翻一名宋军,回头望去。他的黑甲军,已经折损过半。三千精锐,只剩不到一千。而宋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走!”他咬牙道,“往东南走!”
东南方向,是汉水,郢州方向。
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沙万金在前开路,鬼头大刀舞得如同风车,杀出一条血路。彭师健在后压阵,长枪如龙,挡住追兵。
高怀德追得最紧。他知道,若是让沙万金跑了,这场仗就不算赢。他率三千骑兵,死死咬住唐军后队,一波又一波地冲锋。
彭师健被围住了。他身边只剩不到两百人,被高怀德的三千骑兵团团围住。
“老彭!”沙万金回头望去,目眦欲裂。
彭师健一刀砍翻一名骑兵,回头朝他吼道:“走!别管我!走!”
沙万金红了眼,拨马要往回冲,却被亲卫死死拽住。亲卫们拖着他,拼命往东南方向跑。身后,彭师健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宋军的浪潮淹没。
沙万金杀出重围时,身边只剩不到三千人。两万大军,折损一万七。彭师健,不知所踪。
他勒马于汉水之畔,回头望向随州方向。那里,硝烟弥漫,杀声震天。他忽然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浑身颤抖。
“老彭……”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老子……对不起你……”
随州城下,赵匡胤勒马于尸山血海之中,望着东南方向,久久不语。
高怀德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沙万金跑了,带走了不到三千人。彭师健被围,生死不明。唐军两万精锐,全军覆没。”
赵匡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场小战役他赢了,可赢得不痛快。
因为他知道,沙万金跑了,彭师健可能也没死。
沙万金也没有想到,郢州方向上,正有一支败军,同样向这个方向而来,郢州的宋军败军和唐军的败军,两支部队却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