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看着周娥皇,忽然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却稳稳地任他握着,没有抽开,也没有颤抖。
他低声道:“皇后,辛苦你了。”
周娥皇摇了摇头,轻声道:“陛下在前线浴血奋战,臣妾在后方,不过是省些用度,算什么辛苦?”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只要陛下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李从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抱怨,只有深深的理解和温柔的坚定。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还是皇子的时候,第一次在金陵城外遇见她。那时她还在香车内,对他盈盈一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少女变成国母,从金陵到潭州,从太平盛世到烽火连天,她始终站在他身后,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却比任何人都更懂他。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他们都懂。
一声清脆的童音打破沉寂。
李仲寓从门外跑进来,扑到李从嘉怀里。
五岁的孩子,虎头虎脑,眼睛像极了周娥皇。
李从嘉一把抱起他,笑道:“想爹爹没有?”
李仲寓使劲点头:“想!娘说爹爹去打坏人了,打赢了吗?”
李从嘉刮了刮他的鼻子:“打赢了。”
李仲寓拍手:“爹爹好厉害!”
周娥皇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徐蕊儿凑过来,逗李仲寓:“寓儿,你爹爹打了大胜仗,你想要什么奖赏?”
李仲寓歪着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我要爹爹陪我去放风筝。”
堂中哄然大笑。李从嘉抱着儿子,:“好,明日就去放风筝。”
周娥皇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可她忍住了,没有让泪落下来。
李仲寓扑到李从嘉腿上:“爹爹!刚刚娘说爹爹要省吃俭用,那寓儿也不要新衣裳了!寓儿的衣裳还能穿!”
李从嘉一把抱起儿子,笑道:“好!寓儿真懂事!”
李仲寓得意地仰起小脸:“那是!爹爹是英雄,寓儿也要当英雄!”
堂中笑成一片。
那支金步摇静静躺在桌上,烛光映照下,依旧流光溢彩。
可它旁边,是一张张温暖的笑脸,是一个愿意为了天下百姓勒紧裤腰带的帝王和皇后。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
李从嘉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玉兰树。周娥皇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在想什么?”
“在想梁延嗣。”
李从嘉的声音很低,“他有个孙子,和寓儿差不多大。临出征前,他还说要回去给孙子过生日。”周娥皇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还有那些回不来的人。”
李从嘉抬起头,望着夜空,繁星点点,“朕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回家。可有些人,朕带不回来了。”
周娥皇轻轻抱住他:“他们知道的。他们都知道,你是为他们好。”
李从嘉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朕会给他们立公墓,有他们的位置。子孙后代,都会记得他们。”
夜风轻拂,玉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天色未明,勤政殿的烛火便已亮起。
堆积如山的奏折从案头一直码到地上,五个多月的战事,朝政虽由赵普总揽,可最终拍板的还是御笔朱批。
李从嘉坐在案前,衮冕未戴,只着一身常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瘦削却结实的小臂。
“陛下,这是西蜀来的急报。”
内侍小心翼翼地捧上一封朱漆奏折。
李从嘉接过,拆开细看。
西蜀今年雨水偏少,灌县、什邡一带旱象初显,若入秋再无透雨,明年春荒难免。
他提笔批道:“着当地开仓放粮,减免今年赋税。令工部遣水利使,勘察都江堰淤塞处,趁枯水期疏浚。”
批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西蜀乃天下粮仓,不容有失。若再旱,可借调荆湖之粮接济。”
第二封是岭南来的。上奏,说交趾边民越境侵扰,虽未成大患,但需增兵防范。
李从嘉想了想,批道:“增兵,沿边设寨。另遣使臣,谕以朝廷威德。能不动刀兵,最好不动。”
第三封从金陵来。
六百里加急,说江宁府一带突发蝗灾,虽已扑灭,但秋粮减产已成定局。
李从嘉眉头紧锁,提笔批道:“蠲免今年赋税,发赈灾粮三万石。令各地严查粮价,敢有囤积居奇者,斩。”
批完这几封,他揉了揉眉心,叹道:“西蜀旱,岭南乱,金陵蝗。老天爷这是看朕闲下来了,非要给朕找点事做。”
赵普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湘江一带夏粮长势喜人,预计比去年增产两成。荆湖熟,天下足,有这一季收成,今年的粮荒便能缓过来了。”
李从嘉点了点头:“赵普,你做事,朕放心。襄州那边呢?战后安置,可有了章程?”
赵普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已拟了条陈。难民返乡,每户发口粮三个月,种子一石,耕牛按十户一头配给。免税三年,徭役全免。只是……”他顿了顿,“国库实在拿不出太多钱了。”
李从嘉沉默片刻,从案头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手谕,递给赵普。
“这是朕的意思。内库拨三十万贯、绢帛一万匹,充作襄州安置之用。另十万贯,修缮汉水沿岸堤坝。今年水大,不能再让百姓遭灾了。”
赵普接过,手微微颤抖:“陛下,内库的钱,是您的私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李从嘉打断他,语气平静,“朕的私产,也是天下的财产。该用的时候,不能藏着掖着。不是为了让百姓继续喝西北风的。”
赵普深深叩首,不再多言。
接连数日,李从嘉都埋首案牍之中。
批西蜀、定岭南、抚金陵、安襄州,还要调拨钱粮、整顿吏治、考核官员。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从天不亮坐到深夜,连用膳时都在听汇报。
周娥皇心疼,每晚都命人送一碗莲子羹来。
有时他忙得忘了喝,凉了,热一次,又凉了,再热一次。直到他批完最后一本,才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碗底还留着几颗莲子。
周娥皇在门外听着内侍回报,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这一日难得空闲,李从嘉批完奏折,忽然想起什么:“申屠,朕想去督造院看看。”
申屠令坚一愣:“陛下,今日没有安排……”
“临时起意。”
李从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