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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从嘉的箭余势未消,继续向前,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仆固怀恩的面门。
仆固怀恩瞳孔骤缩,拼命侧身……晚了。
“噗!”
箭簇没入他的左肩,入肉三寸。
血珠从伤口渗出,染红了衣襟。
仆固怀恩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险些从马上栽下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箭。凌空对射,截断对方的箭,余力还能伤人……这是什么箭术?
这是传说中的“箭射箭”,是只有顶尖神射手才能做到的事。
契丹人善射,可在场的几百人,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耶律纯的手僵在刀柄上。
耶律虎的流星锤差点脱手。
韩德让张大了嘴,忘了合上。
仆固怀恩捂着左肩,满脸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肩上的箭,又抬头看着那个面色蜡黄、胡须歪斜的庄稼汉,忽然觉得这个人一点也不像庄稼汉。
他的眼神,他的气势,他拉弓的动作……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谁再追上,休怪我手下无情。”
李从嘉收弓,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风,“依我意行事,自会放人。”
没有人敢动。
李从嘉勒转马头,将萧绰重新揽紧,一夹马腹,战马缓缓向前走去。
莴彦和林益一左一右护在两侧,三匹马,四个人,消失在暮色深处。
大辽群雄,一时间被李从嘉气势所震慑,却没有再敢追上来,李从嘉一箭退群雄。
耶律纯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收兵。”
他哑声道,“回城,禀报萧大人。”
韩德让猛地转头:“收兵?燕燕还在他们手里!”
耶律纯看了他一眼,目光疲惫:“追上去,然后呢?萧小娘子还在他手里,你敢动手?他那一箭,你也看见了。咱们这些人,就算能挡得住,萧娘子有闪失谁能像那浑人一般?”
韩德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耶律虎握着流星锤,一言不发。
他的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个人,是谁?
杨延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调转马头却没有进城,而是调转方向消失而去。
幽州城外,暮色沉沉。
追兵的火把渐渐远去,官道上只剩下马蹄声,和三匹孤独的马。
萧绰被横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喊叫。
她只是偏过头,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李从嘉,月光一抹余晖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倔强的嘴角和眼底的冷光。
“你是南唐的人。”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
“大唐!”
李从嘉低头看了她一眼,干脆的纠正道。
“你抓我,是为了换你的人。”萧绰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们的人被抓住了,在城里。你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所以用我来换。”
李从嘉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姑娘,比他想象的聪明。
“你猜对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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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绰沉默了。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
“你杀不了我。”
她说,“也不敢伤我。我死了,你的人也活不成。所以你刚才那箭,只是吓唬他们。”
“错!我敢伤你,也敢杀你,只不过不是现在的你……”
萧绰听他所言,云里雾里,不知道什么意思。
李从嘉看他还是及豆蔻年的小女孩,即便是大辽女子长的高大,但也是个萧府还没长大的三小姐。而今的萧绰与日后毒杀亲姐妹,杀伐狠辣,掌权天下萧皇后还不是一个人。
李从嘉没有怜惜之心,却也没想过对一名不确定未来会怎么样的女孩儿动杀手。
李从嘉回答几句。他只是望着前方越来越暗的路,加快了马速。
萧绰不再说话,闭上眼,任由马匹的颠簸摇晃着她的身体。
她在想,这个人是南边谁的人?唐主李从嘉的人?还是某个节度使派来的细作?不管是谁,她都要活着回去。活着回去,然后查出他的身份,让他付出代价。
夜风呼啸,吹动她的发丝。
马背上,一南一北,一君一女,各自沉默。
入夜了,北方第一场初雪,在今夜纷纷落下。
幽州城的夜,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先是火。
三处粮仓同时起火,像是约好了一样。
城东的粮仓最先烧起来,火舌舔着干燥的仓顶,木梁在噼啪声中坍塌,火星被北风吹上夜空,像一群疯狂的萤火虫。
城南的粮仓紧跟着也着了,火势更大。城北的粮仓储粮最多,火势最猛,黑烟滚滚。
救火的兵卒和百姓提着木桶、端着瓦罐,拼命泼水,可天干物燥,风又大,水泼上去嗤的一声化作白汽,火势不减反增。
萧思温的指令下得极快……
调兵封锁火场四周,拆毁相邻的房屋,阻断火路。这个方法奏效了,两个时辰后,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三处粮仓部分烧毁……
损失不大,可人心乱了。
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兵卒,火把的光芒在每一条巷子里晃动,吆喝声、马蹄声、敲门声此起彼伏。
耶律贤的人、萧府的人、韩府的人、虞候司的人,各路人马都在搜,都在查,都在找……找纵火的贼,找掳走萧小娘子的贼,找那些藏在暗处搅动风云的南人。
申屠令坚就是在这一片混乱中,几次死里逃生。
他翻过柴房的后墙,落进一条更窄的暗巷。
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剜。
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缠了几圈,勒紧,疼得眼前发黑。可他不敢停。
身后的喊声还在追,火把的光在巷口一闪一闪,像猎犬的眼睛。
“这边!往这边跑了!”
“分头追!他受了伤,跑不远!”
申屠令坚咬着牙,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户人家的猪圈。
粪水溅了一身,臭不可闻。
他没有动,趴在粪水里,屏住呼吸,听着墙外的脚步声。几个辽兵从墙外跑过去,火把的光在头顶晃了晃,渐渐远了。
良久,他爬出来,瘫坐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只想在这熬到快天亮时再行动。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血、泥、粪水混在一起,臭得他自己都想吐。
可他活着。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今晚丧命的几个同伴的面容。
“赵小三。”申屠令坚喃喃道,“老子欠你一条命。”
他不知道其他兄弟怎么样了,不知道陛下怎么样了,不知道莴彦和林益是否平安。
他只知道,他要活着出去,前往秘密的驻点,随后按照前期约定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