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烽火
民国二十八年十月八日,山城,歌乐山。
深秋的浓雾如同浸透了铅灰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歌乐山的峰峦沟壑之间。
白公馆那几栋灰白色的西式小楼,在浓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被遗忘的礁石,沉默地承受著湿冷水汽的侵蚀。
山风裹挟著刺骨的寒意,卷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低吼。
这里原先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师师长白驹的住所。
白驹是川渝大军阀杨森的下属,也是川中霸王之一,手下能人众多。
作为杨森的得力干将,白驹在川中也是权贵一方,名振一时。
这样一位统兵大将,初履重庆的时候,就被歌乐山的秀美风景给吸引住了,只觉得这儿山泉流淌,翠蔼浓浓,实在是人间仙境。
于是,就修建了这座白公馆。
这座公馆曾几何时还被戴春风向蒋夫妇推荐成为其住所,能被戴春风如此看重,自然也不负盛名。
白驹对这座充满古诗意境的建筑也非常满意,觉得这座居所为他增添了些许文人墨客的气质,使身穿戍装的他又多了一丝风雅。
而且,白驹一向自称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后裔,,所以,就以白居易的字号「香山」为新公馆起了一个雅号一一「香山别墅」。
八月初,这座别墅就被戴春风以三十两黄金的价格买下,专门用来关押政治犯。
三十两黄金,折算下来就是五根大黄鱼,当初白驹盖这房子,用的材料都不止这个价钱。
当然,这套别墅之所以会在后世闻名于华夏还是因为它有一个令人胆寒的名字。
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
1949年果党撤离的时候,更是在这里残害了大部分我党志士..
夜幕降临,二楼尽头,大门紧闭著,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
门内却灯火通明,与外界的阴霾隔绝。
巨大的柚木办公桌后,戴春风端坐著,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摊开著一份刚译出的电文,薄薄的纸张上,寥寥数语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柏林八日电:德意志第三帝国武装力量已于今日完成对波兰全境之有效占领。华沙陷落。」
「波兰政府宣布撤离,德意志战车三十九天完成惊世奇迹!」
三十九天,这样一个国家居然再三十九天六被德国推平!
戴老板除了震惊,完全想不出别的词语!
想起白健生以前还说就算波兰境内是几十万头猪,德军也得杀上好几个月!
可现实呢,只需要三十九天!
这种恐怖战力已经深深震撼了国服上下!
而更让上峰担心的,是德国战胜之后,日本人会不会也要加大攻势!
为此,上峰已经将冬季反攻计划提上日程,一定要让鬼子知道,打下华夏他们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窗外浓雾翻滚,窗玻璃上凝结著细密的水珠。
戴春风的目光从电文上抬起,投向那片混沌的白色,眼神锐利如刀,穿透了眼前的雾障,似乎要刺破万里之外欧洲大陆上弥漫的硝烟。
他的手指缓慢地敲击著桌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笃、笃」声,敲在室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此时的房间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办公桌前,肃立著三个身影,如同三尊凝固的石像,在明亮的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最左侧的是沉默,他是特工训练处余乐醒余主任的得力干将,刚从贵州息烽县徵调过来。
那里也就是继临澧班之后的最大特务训练班!
息烽训练班————
也就是各大影视作品中,三大训练班之一的息训班,其余两个则是青浦班,临澧班————
此人三十岁上下,身形颀长挺拔,穿著一身熨帖的藏青色哔叽西装,带著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他曾在牛津研习过两年国际关系,精通英、德、日三门外语,是军统内少有的「洋墨水」背景的情报分析专家。
此刻,他微微垂著眼帘,似乎正全神贯注于自己锃亮皮鞋尖上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中间的是赵铁柱。
此人临澧班出身,去年冬天毕业,一毕业就展现出极强的暗杀能力,灯光照耀下,他看上去四十出头,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粗糙,如同常年风吹日晒的岩石。
穿著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得有些发亮。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布满老茧,那是长期握枪和摆弄爆炸物留下的印记。
他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却要比常人明亮的多————
最右侧的是报务员林小曼,息训班学员,电讯专业。
此人不过二十岁出头,是三人中唯一的女性。
她穿著一件合体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外面罩著件薄薄的米色开司米毛衣,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清秀的脸庞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嘴唇紧紧抿著。
「都看到了?」戴笠的声音不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三张脸,「波兰完了,整个欧洲都要乱了,这是好事,欧洲的乱局,就是我们东方的机会,也是最大的危机!日本人,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戴春风缓步走到墙上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指向南方那片被特意用红笔圈出的区域,广西。
戴春风的声音陡然拔高,「日本人想打通南宁到镇南关的通道,掐断我们西南国际补给线,这是要我们的命脉!」
「委员长严令,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粉碎日寇企图!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收集一切可用的情报!」
他的手指猛地从广西地界移开,狠狠戳向地图东端那个被重重标记的繁华都市,沪市。
「陈恭澍在上海滩,顶著76号」的腥风血雨,顶著日本宪兵队的明枪暗箭,顶著汪伪特工的层层围剿,硬是扎根下来!」
「现在是要他发挥最大作用的时候!桂南前线,需要上海的情报网,挖出他们的调动计划跟后勤补给线!要快!要准!!」
他的目光缓缓划过沉默、赵铁柱和林小曼身上。
「你们三个,就是这把尖刀的刀尖!」戴春风的声音斩钉截铁,「沉默,你作为队长,要带著你们活著进入上海,找到老板」(陈恭澍的代号),把关于桂南的情报安全地送回来!」
「我知道这个任务很危险,上海滩是龙潭虎穴!是血肉磨坊!」
,76号」的李群、吴世宝,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日本人的特高课,更是无孔不入!你们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刀尖上!你们怕吗?」
戴春风双手按著办公桌,身子缓缓前倾,目光微凝————
赵铁柱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无聊的问题。
沉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沉静,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
林小曼抱著电台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泛白,但清秀的脸上却努力绷紧,用力摇了摇头。
「好!」戴春风很满意他们的表现,猛地一拍地图,「要的就是这股子劲!
记住,你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执行任务!是去赢!此次行动任务代号,烽火!」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三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分别递给三人。
「这是你们新的身份,新的履历,新的社会关系。从头发丝到脚后跟,从祖宗八代到昨天晚饭吃了什么,都给我刻进骨头里!」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信封里的那个人!沉默,你是德商礼和洋行」新聘的商务专员,从香港调来,负责化工原料进口。」
「赵铁柱,你现在叫赵大福,铁路工,特意去沪市讨生活!」
「林小曼,你是沈专员在香港念书时认识的教会学校同学,家道中落,来沪投奔谋个文职,叫林秀娟。」
戴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每个人的眼底:「你们的掩护身份,是你们的第一层甲胄,也是你们的第一道催命符!任何一点纰漏,都可能让你们,让整个上海站,万劫不复!明白吗?」
「明白!」三人齐声低应,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闷。
「路线。」戴笠摊开另一张更小的、标注著密密麻麻符号的交通图,「不能走常规水路陆路。日本人封锁得跟铁桶一样,尤其是通往上海的口岸码头,密探如蝗虫,走「南线」!」
他用红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曲折隐蔽的轨迹:「明天凌晨,有车送你们到綦江。」
「从綦江走旱路,避开大道,经贵州的松坎、桐梓,进入湘西。湘西那边,山高林密,苗区、土司势力交错,日本人控制力薄弱,但同样匪患丛生,民风彪悍。我们在那边有联络点,会给你们提供向导和必要掩护。」
「穿过湘西,进入常德地区,那边有我们控制下的物资运输线,想办法混进运货的民船队,走沅江水路,进入洞庭湖,再设法转道长江,最后抵达上海十六铺码头附近水域。」
「接头暗号和时间,在信封里。」
「时间紧迫!」戴春风看了一眼腕上的欧米茄金表,「桂南」的序幕随时可能拉开!」
「委座指示,此行若有建树,官升三级,他老人家亲自颁发勋章!但若畏敌不前,临阵退缩,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命令:一周之内,务必给我活著踏进上海滩!清楚吗?」
「清楚!」三人同时敬礼,回答更加坚决。
戴春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三个即将踏入地狱火海的部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他挥了挥手:「去吧。检查装备。记住,活著,把情报带回来!」
三人无声地敬了个礼,动作整齐划一,橡木门无声地滑开,又无声地合拢。
门外湿冷的雾气和夜色沉甸的山色,瞬间将他们包裹。
沉默下意识地紧了紧西装领口,山风带著冰碴般的寒意钻入脖颈。
赵铁柱浑浊的双眼警惕地扫视著浓雾笼罩的回廊两侧,手掌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微微凸起的位置。
穿过一条悬空于山壁的回廊,冷风如刀。
白公馆深处地下室的入口,像一个怪兽张开的巨口。
沿著陡峭、湿滑的水泥阶梯向下,脚步声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地下密室里,灯光惨白。
几排冰冷的铁架子上,整齐地摆放著各种冰冷的金属器物。
一个面容刻板毫无表情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沉默,三一七室,赵铁柱三一八室,林小曼三零四室!」
「局座交代,所有物件都已经为几位准备完全!」
「此行凶险,大家保重!」
说著中年人朝几人敬了个军礼,几人回礼之后,各自进入独属于自己的房间一·三一七室,沉默脱下身上的藏青色哗叽西装,小心地挂在一旁,换上了一件半新质地普通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领带也换成了一条更低调的深蓝色条纹款。
他拿起一副玳瑁框平光眼镜,又从托盘里拿起一枚德国制「礼和洋行」的铜质徽章,仔细地别在西装翻领内侧。
接著是一个小巧的镀金怀表链夹,一支「派克」金笔,这些东西都是符合他新身份的必备道具。
将一切准备就绪沉默打开房门,片刻后,另外两人也已经准备完毕!
几人相视一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头也不回的朝白公馆外头走去!
沪市,南方运输部副部长办公室!
陈阳坐在办公室内,心思却不知道飞向哪里?
总部派了一个行动小组过来专门负责桂南方面的情报!
陈阳不担心他们能干,就担心他们坏事!
陡然,一阵敲门声响起,李宁玉推门进来!
「长官,松尾助理刚来找我,邀请您参加沪南站的奠基仪式!」
陈阳微微一愣,心中暗自腹诽:「呵,吉野这家伙胆子不小!」
「我这几天没空找他麻烦,他敢上来招惹我!」
「这家伙该不会想从我这里打听藤原是不是回日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