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孙县公安局的大院已经笼罩在一片晨光里。昨夜的寒意尚未散尽,地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整栋办公大楼灯火通明,走廊里脚步声匆匆,警员们面色凝重,往来之间少了平日的闲谈,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紧绷——Z08国道案走到如今这一步,每一条线索、每一个动作,都牵连着全局生死,容不得半分松懈。
邵北沿着台阶快步走进大楼,深色的外套被晨风掀起一角,步履沉稳。从丽明饭店离开后,他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张婶被转移后的每一种可能,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而他必须在这张网里,撕开一条生路。
他径直走向三楼的专案组办公室,门还没推开,就已经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烟味。
推开门,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吕征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身上的警服依旧笔挺,只是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脸色微微泛白,旧伤未愈的肩头微微紧绷,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大半的香烟,烟灰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他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依旧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桌上摊开的案情地图,仿佛要从那密密麻麻的线条里,揪出藏在黑暗中的黑手。
陈渡则坐在办公桌后,椅子向后斜斜靠着,双腿舒展,指尖的香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缭绕在他头顶。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看到邵北进来,吕征和陈渡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了一丝——这个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破局之法的年轻人,是他们此刻最大的底气。
“来了。”陈渡先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休的沙哑,却透着笃定。
吕征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指尖的烟灰终于落在地上,无声地碎了。
邵北反手关上办公室的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动静,径直走到两人面前,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吕厅,陈局,情况怎么样了?陈峰传回的那个车牌,有消息了吗?”
这是此刻最关键的线索。
海D·,这串数字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头。张婶被这台车带走,生死未卜,找到这辆车,就等于找到了张婶的下落,就等于抓住了对手的尾巴。
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下去。
吕征和陈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不约而同地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口鼻中缓缓吐出,遮住了眼底的凝重。
陈渡抬手,将桌上一盒拆开的烟推到邵北面前,声音低沉:“先抽根烟,慢慢说。”
邵北没有推辞,伸手抽出一支,叼在嘴边。陈渡抬手打着火,凑了过去,蓝色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两人的脸明暗交错。点烟的瞬间,邵北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凉,以及那份压在心底的焦虑。
就在这时,站在墙角、一直保持沉默的赵飞快步走了过来。他全程参与了车牌追查的工作,此刻脸上带着明显的挫败,眉头紧紧拧,语气沉重地开口:
“邵局,我们昨晚通宵比对了孙县全县的车辆登记库、路面监控备案、甚至连近年报废、挂失的车牌全都翻了一遍,查无此车,查无此牌。”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邵北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赵飞,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查不到?一个字符都对不上?”
“对不上。”赵飞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困惑,“我们反复核对了三遍,海D开头是海州没错,但这个号牌,在孙县的系统里根本不存在,看来确实在海州。”
吕征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思:“我已经让省厅的同事初步协查了一遍,海州下辖的各县区,包括周边的郊县,全都没有这个车牌的备案信息。要么只有一个可能……有人用了特殊手段,把这个号牌从正规系统里抹掉了。”
陈渡捏紧了烟头,语气冰冷:“能做到这一步的,对于胡烁和常忧民那些人太容易了。”
邵北站在原地,指尖的香烟静静燃烧,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微微低下头,大脑在飞速运转——孙县查不到,郊县查不到,正规系统里没有备案,只有一种可能:这个牌照,出自海州市区核心圈层,是专门为了干脏活准备的“黑牌”,只在小范围内流通,根本不会录入公开系统。
普通的公安查询渠道,根本碰不到这个层面的信息。
常规路径走不通,就必须走非常规的路。
忽然,一个身影在邵北的脑海里清晰浮现。
安和月。
如今她已是海州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身处海州行政核心,手握政务内网、车辆管控、机关通勤备案等多重权限。她不需要走公安系统,不需要经过常忧民的手,完全可以跳过公安核查环节,从政府内部的车辆调度、机关备案、特殊通行记录里,找到这个车牌的踪迹。
她是唯一的突破口。
想到这里,邵北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笃定。他将香烟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语气沉稳而自信,对着屋内三人缓缓开口:
“查不到没关系,孙县的系统碰不到这个层面。这个车牌,只可能出自海州市区内部。”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有力:“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吕征和陈渡同时一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赵飞更是满脸疑惑:“小北,不走公安系统,还能怎么查?这可是涉密的车辆信息……”
邵北没有过多解释,有些事情,牵扯到私人关系,越少人知道越好。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我自有分寸,你们放心,最迟今天下午,我一定把这辆车的来路、车主、行踪,全部查清楚。”
见他胸有成竹,吕征和陈渡不再追问。他们太了解邵北,这个年轻人从不说大话,每一句承诺,都有十足的把握。
就在气氛稍稍缓和之际,陈渡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阴冷如刀。他将手中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呲”的一声轻响,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戾气:
“车牌的事,你去办。但还有一件事,必须跟你说——“张婶的消息,绝不是意外泄露,我们内部,有鬼。”
内鬼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办公室里炸响。
邵北的眼神瞬间一凝,看向陈渡:“哦?查到了?”
从张婶被孙县公安带走,到被京海方面精准控制、连夜转移,整个过程环环相扣,对方就像长了天眼,对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了如指掌。邵北早就怀疑,专案组或者孙县公安内部,有对手安插的眼线,只是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
陈渡点了点头,语气冰冷,带着后怕:“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张婶的关押地点、转移时间、我们的调查计划,全都是核心机密,除了我们几个核心人员,只有少数经办警员知道。可对方偏偏卡着最精准的时间点动手,把人劫走,这绝不是巧合。”
他看向赵飞,赵飞立刻上前一步,补充道:“陈局连夜安排人暗中排查,把近期接触过案情、接触过张婶相关信息的人员全部梳理了一遍,一个一个核对行踪、通话记录,终于把人揪出来了。”
“是谁?”邵北沉声问道。
“齐伟的人。”陈渡一字一顿,眼神阴鸷,“齐伟的一个老乡,叫齐保,去年刚调到孙县公安局法制科,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看着老实本分,谁也没注意到他跟齐伟的关系。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张婶被转移的前一晚,他跟齐伟的私人号码通了三次电话,时间点完全对得上。”
邵北微微眯起眼睛。
齐伟,胡烁的爪牙,海州湾事件里最嚣张的打手,如今居然把眼线安插到了孙县公安内部,难怪他们的行动次次被预判,步步被针对。
“人抓了吗?”吕征开口,语气带着老公安的果决。
陈渡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是先不抓,现在抓了打草惊蛇,反而坏了事。我已经让人二十四小时秘密盯着他了,不动声色,不打草惊蛇,他干什么、跟谁联系、传递什么消息,我们全都一清二楚。”
邵北眼前一亮,瞬间明白了陈渡的用意。
揪出内鬼不是目的,利用内鬼传递假消息、误导对手、布下陷阱,才是最高明的做法。
他看向陈渡,眼中露出赞许,语气沉稳地说道:“陈局,做得对。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声色,盯着他。”
“让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让他继续给齐伟传递消息,只不过,他传出去的,是我们想让他传出去的东西。这个眼线,留着,比抓了更有用。”
吕征缓缓点头,脸上露出释然:“好,就按你们说的办。内鬼盯住,车牌交给邵北,尸体的法医鉴定继续严格保密,任何人都不能接触。我们现在以静制动,等时机一到,一举收网。”
烟味依旧浓重,气氛依旧紧绷…
车牌迷局,有了破解的方向,内部暗鬼,有了掌控的办法,胡烁、常忧民编织的黑网,已经被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邵北站在屋子中央,指尖的香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指尖。他轻轻甩开灰烬…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快要来了。而他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