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驶入小河镇地界，沿途的农田与新建安置房交错排布，一边是乡土本色，一边是钢筋水泥，透着一股仓促拼凑的违和感。没过多久，一座突兀矗立的白色建筑便闯入视野——小河村村改镇项目纪念馆，到了。
邵北推开车门，双脚落地的瞬间，目光便被这座纪念馆牢牢吸引。建筑主体为两层结构，采取新中式风格，灰瓦白墙，线条硬朗，大面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刺眼，与周围尚未拆迁完毕的低矮农房形成强烈反差。
正门上方悬挂着鎏金大字，气派十足；门前广场铺着崭新地砖，两侧摆放着盆栽绿植，显然是为今天的活动临时布置。最扎眼的是，主体工程、内部装修、标识标牌全部完工，大门敞开，迎宾地毯铺至台阶下，一副随时可以对外开放的模样。
可邵北看得清清楚楚，这片土地的围挡还没拆干净，远处几栋民房孤零零立在那里，拆迁未毕、土地未净、招标未启，配套的安置楼、道路管网都还停留在图纸上，作为配套工程的纪念馆，反倒抢在主项目之前彻底落成。
荒唐。
也就仗着这个时代互联网还没有普及，不然早就被人挂上了网。
吴良心跟着下车，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侧身对着邵北伸手示意：“邵局，您看，气派吧？胡主任亲自盯的项目，日夜赶工，硬是在最短时间内拿了下来，说是要给海州的村改工程留一座里程碑。”
邵北嘴角微挑，笑意未达眼底：“里程碑是好，步子迈得大。”
吴良心装作没听懂，嘿嘿一笑：“邵局说笑了，里面请吧，胡主任和各位领导、媒体朋友都到齐了，就等您这位建设局主官了。”
邵北整理了一下衣角，步履沉稳地拾级而上。越是陷阱，他越要走得坦荡。
一进门，喧闹声扑面而来。
宽敞明亮的大厅内人头攒动，区里相关部门干部、本地开发商、银行负责人、合作单位代表济济一堂，衣着光鲜，谈笑风生。数台摄像机架在显眼位置，记者们手持话筒与记录本，随时准备捕捉镜头。空气中弥漫着茶水、香水与装修余味混合的气息，热闹非凡，一派热火朝天的繁荣景象。
这场面，哪里像是项目参观，分明是提前庆功。
邵北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很快锁定在人群中央的那个身影。
胡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被众人簇拥着，意气风发地与人交谈。他是这场戏的绝对主角，用一座未批先建的纪念馆，把“政绩”二字写在了明面上。
几乎在邵北进门的同一秒，胡烁也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没有意外，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丝毫的心虚。
胡烁脸上立刻热情走上前，拨开人群，主动快步迎上，远远便伸出手，声音洪亮得体：“邵局，可把你盼来了！我还说亲自去建设局请你呢，没想到你这么给面子，准时到场。”
“胡主任盛情邀请，我怎么敢不来。”邵北伸手与他轻轻一握，力道适中，分寸分明，脸上同样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这么大的场面，这么重要的活动，我要是缺席，那就是对海州发展不重视了。”
话音落地，周围几人的眼神都微妙地变了变。
这话听着是客气，实则句句带刺。
胡烁何等精明，怎会听不出来？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哈哈一笑，侧身引着邵北向展厅内走，姿态从容：“邵局过奖了，今天就是请大家来看看现场、提提意见，小河村项目是我区重点民生工程，早出形象、早出成果，老百姓才能早受益。”
“民生工程？”邵北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展厅内琳琅满目的规划图、效果图上，语气平淡却穿透力十足，“胡主任，我在建设局分管项目审批，到现在都没看到小河村项目的招标公告、施工许可、规划批复手续。主项目还没走程序，纪念馆倒是先建好了，胡主任这工作方法，真是大步向前，效率惊人啊。”
最后八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
周围的交谈声瞬间低了几分，不少人悄悄侧目，目光在邵北与胡烁之间来回打转。
大家本以为这是一个信号，邵北和胡烁握手言和，没想到邵北和胡烁只是表面上好看，实际上仍然针锋相对。
吴良心站在一旁，额头渗出细汗，想打圆场，却又插不上话。
胡烁脸上的笑容依旧稳定，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他不紧不慢地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暂时避开，随后转过身，面对着邵北，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锋芒：
“邵局，真是官威大不同往日，但是今天这个事，纪念馆是形象工程，更是民心工程，早一天建成，早一天凝聚人心，这有错吗？”
“凝聚人心没错，违规违纪就有错了。”邵北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招投标法》《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摆在那里，使用国有资金的项目必须招标，未批先建、未招先建，都是明令禁止的。胡主任，你用权力把程序踩在脚下，这叫发展，还是叫任性？”
“邵局说话不要这么难听。”胡烁的语气冷了几分，脸上的笑容淡去，“我在基层一线抓落实、抢进度，日夜操劳，为的是海州的GDP，为的是老百姓的安置房。有些人坐在办公室里，拿着条条框框卡这卡那，看似讲原则，实则是不作为、不担当。”
“我不作为？”邵北冷笑一声，“我守的是底线，是规矩，是公平公正的市场秩序。你把未招标的项目建成纪念馆，把未审批的土地当成政绩舞台，今天能未招先建纪念馆，明天你还会做什么？胡主任，这不是发展，这是塌方的前兆。”
“邵北！”胡烁的声音陡然压低，他显然不敢相信，这个农村小子，居然有一天敢这么和自己说话，“说话要讲证据，无凭无据的指责，是要负责任的。”
“我可不敢职责您。”邵北神色平静，气场却丝毫不弱，“胡主任，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邵北不怕看，不怕比，不怕同台亮相。你想用一场参观绑架我、裹挟我、逼我妥协，你打错算盘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一米，脸上都带着克制的表情，声音压得很低，在外人看来只是领导之间正常交流。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空气里早已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胡烁盯着邵北，眼神阴鸷：“邵局，人这一辈子，眼光要放长远。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非要刨根问底，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我这人不眼干，闭不上，也不想闭。”邵北语气坚定，“该查的我一定会查，该守的我一定会守。你这座纪念馆建得再漂亮，遮不住底下的违规操作；你这场戏演得再圆满，挡不住迟早要来的检查。”
胡烁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后退半步，抬手拍了拍邵北的胳膊，声音恢复洪亮，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邵局果然是性情中人，有原则，有魄力。既然来了，就好好参观指导，多提宝贵意见，小河村项目，还需要建设局大力支持。”
“指导不敢当，学习倒是真的。”邵北淡淡回应，“我倒要好好学学，胡主任是怎么在不招标、不审批的情况下，把一座纪念馆，立在这东海大地上的！”
周围的相机快门声适时响起，定格下两人并肩而立、面带微笑的画面。
镜头里一片和谐。
镜头外，暗流汹涌。
邵北迈步走入展厅，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精致的展板与模型。
他知道，胡烁这一局，是想逼他低头。
但他更清楚，今天他敢站在这里，敢直面胡烁，敢当众戳破未招先建的遮羞布，就意味着——
他不会退。，也不能退。
而更重要的，胡烁这种高傲的官二代，受不了自己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这一定会吸引他的注意力，把他牢牢钉在海州，而京海那边，他便很可能会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