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省会议中心主楼的人声鼎沸、规整肃穆不同,主楼西侧的别馆藏在一片葱郁的香樟林后,闹中取静,自成一方天地。
此时日头渐高,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筛下细碎的光,落在别馆外青灰色的砖石步道上,空气里都是沉缓静谧。
别馆是中式院落形制,外墙是素净的白墙黛瓦,没有多余装饰,却透着庄重内敛的政务气场,院门口没有值守人员,只立着一块刻着“静思”二字的青石,透着低调的威严。
白杨在前引路,邵北紧随其后,两人脚步放得极轻,鞋底碾过落在地上的香樟叶,只发出细碎的行走声,周遭静得能听见林间偶尔的鸟鸣,与远处主楼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显然这里是省级领导商议要事的隐秘场所,隔绝了所有外界纷扰。
到底是省里领导的休憩之地,邵北心中想着,上一世哪里在这种地方待过,这和外面那些俗气的酒店会所可大不一样。
步道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冬青,绿意盎然,再往里走,可见别馆的飞檐翘角,木质门窗雕着简约纹路,窗棂紧闭,只留一丝缝隙,透着屋内隐约的灯光。
一路行来,没有遇见半个闲人,周遭的静谧仿佛能滤去人心头的浮躁,邵北步履沉稳,神色从容,没有丝毫局促,他清楚,踏入这处别馆,便是自己这一世前行的关键节点。
走到最内侧一间厢房门前,白杨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邵北微微颔首,示意他稍候,动作利落又严谨。随即抬手,指节轻轻叩响木门,叩击声规律而克制,三声之后,屋内传来安南沉稳的应声:“进。”
白杨推门而入,屋内并未传出过多声响,不过半分钟,他便轻步走出,反手带上房门,对着邵北低声道:“邵北,安省长在里面等你,进去吧。”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也藏着对邵北的认可,毕竟能让安南在别馆单独等候的基层干部,寥寥无几。
邵北点头致意,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房门,缓步走了进去,随后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屋内是简约的中式陈设,没有奢华摆件,一张梨花木长桌摆在中央,两侧是素色布艺座椅,墙角立着书架,摆满政务典籍与文件,透着浓厚的书卷气与庄重感。光线柔和,不晃眼却足够明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
安南早已坐在长桌主位,身着一身浅灰色中山装,身姿端正,面容温和,相较于往日在公开场合的威严,此刻多了几分长辈的亲和。他抬眼看向走进来的邵北,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满满的赞许,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两人并非初次相见,但邵北看得出来,这次安南的眼睛里有别样的东西,安南始终在暗中观察、考验邵北,看着他从基层一步步历练,直到如今这般沉稳成熟、谋定而后动,眼下的邵北,和他心里所想的完美模型完全契合,周身气场温润却有力量,安南看在眼里,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这也是邵北最希望看到的,自己一直在扮演一个不断进步的有志青年,不就是想要安南看见吗,此刻,正是自己最想看到的场面。
见邵北站定,安南没有端着领导架子,抬手示意他坐在对面:“邵北来了,坐,不用拘束。”
说着,安南起身,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具,亲自起身沏茶。他动作娴熟舒缓,取茶、注水、冲泡,一气呵成,滚烫的热水注入壶中,茶香瞬间愈发浓郁,没有丝毫副省长的居高临下,反倒像对待晚辈一般亲和。
“那会在海州,你救了月月,我一直没好好谢你,后来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越来越稳,我也就放心了。”安南一边沏茶,一边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满是感慨,“今日叫你过来,不是以副省长的身份,不要再喊职务,我也算你半个长辈,跟你聊聊心里话。”
邵北连忙起身,恭敬道:“安伯伯言重了,那是我该做的,这些年若不是您的关照与考验,我也走不到今天。”
“关照,考验?”安南眼神中闪过玩味的意思,他看向邵北,“怎么说?”
“您问了,我就斗胆讲了,”邵北低头示意,“从大泽乡开始,我一步步走,都不容易,但是都能化险为夷,一开始我也不明白,直到后来,我感觉的到,有力量在暗中帮我,想必,是您的垂青。”邵北没有把话说满,而是体现自己的后知后觉。
安南摆了摆手,将沏好的热茶轻轻推到邵北面前,才重新落座,神色渐渐收敛,话题转向正题,语气沉了几分,却依旧温和:“是个聪明孩子,不过这些客套话我就不和你说了,今日找你,核心还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京海出了常忧民这档子事,堂堂公安局长横死,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全省上下都盯着,官场震动,人心惶惶,你觉得,这件事,是好,还是坏?”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深意,考验的不仅是邵北对局势的判断,更是他的政治格局与谋略。
邵北没有丝毫迟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眼神坚定,语气笃定地开口:“安伯伯,我认为,是好事。”
这话一出,安南眼中明显闪过一丝疑惑,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来了兴致,他看着邵北,语气带着不解:“哦?这话怎么说?案子闹到这般地步,牵扯甚广,舆论难控,本就棘手的Z08案被掩盖,怎么反倒成了好事?”
邵北淡淡一笑,神色从容,没有丝毫慌乱,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表面上看,常忧民一死,相关线索暂时中断,看似帮背后的人掩盖了Z08案的真相,也让省厅的调查陷入被动,满城风雨,局势混乱,对我们而言难上加难。但您细想,越是乱的局面,我们棘手,对方更棘手。”
他顿了顿,目光与安南对视,继续说道:“常忧民身居高位,突然死于非命,必然是牵扯到了核心利益,被人灭口。而他牵扯最深的,就是迟迟没有突破的Z08案。常忧民死了,他们更慌,下一步肯定想要斩断线索,稳住局面,可他们忘了,这么一闹,反而欲盖弥彰。看似是掩盖了Z08案,实则是把常忧民的命案,和Z08案死死绑在了一起。我们完全可以换个思路,将两案并案调查,顺着常忧民的死因,反向追查他与Z08案的关联,追查他背后的利益链条,反而能找到之前找不到的突破口。”
“对方现在看似占了先机,实则方寸已乱,为了掩盖真相,接连出棋,步步都留破绽。常忧民的死,看似是堵上了一个缺口,实则是撕开了更大的口子。乱局之下,只要我们沉住气,找准方向,反而能破局。这便是我所说的,好事。”
安南静静听着,眉头渐渐舒展,眼中的疑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赞赏与惊艳。
他看着眼前的邵北,这个年轻人的格局、谋略与沉稳,远超他的预期,短短一番话,直击要害,看透了乱局背后的本质,跳出了常规的思维定式,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良久,安南缓缓点头,嘴角露出欣慰的笑意,忍不住开口夸赞:“好,说得好!邵北啊,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这般眼界,这般谋略,实属难得。”
他端起茶杯,对着邵北示意了一下,语气里满是认可:“你能在乱局中看清本质,找到破局之法,比很多身居高位的人都要通透。Z08案拖了这么久,常忧民案又突发,你这个并案调查的思路,正好切中要害。接下来,海州、京海的局势,你要多上心,有什么想法、什么动作,随时跟我沟通。”
邵北连忙起身,恭敬应声:“多谢安伯伯信任,我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安南摆了摆手,此刻眼神里满是欣赏的神色,“以后来京海,直接找我,我要是有时间,咱们可以在家里叙叙。”
屋内茶香袅袅,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窗外香樟林依旧静谧,而这场别馆里的密谈,早已为这场席卷京海与海州的风暴,定下了破局的方向。
而邵北也终于赢得了安南彻底的信任和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