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韩仁范手中攥着那封信,浑身的紧绷渐渐消散,眼底的戒备与恐惧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那是邵北写给他的,他万万想不到邵北会写一封信给他,可也正是邵北这封信让韩仁范彻底卸下了防备。
那是邵北告知韩仁范他查阅了温馨家园资料这件事,没有说其他的任何话,既是威胁也是承诺。
他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里,藏着一年多的压抑、恐惧与挣扎,如今终于彻底放下了所有顾虑。他抬眼看向赵飞,眼神平静而坦然,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了。
“这件事,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韩仁范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缓缓开口,思绪飘回了一年前,“那时候,我还在孙县政法委书记的任上,手里握着孙县政法、企业协调的不少权限,也认识不少商界、官场的人。”
“有一天,乐际突然找到了我,私下里约我见面。他是我拜把子兄弟,海州市工商局副局长乐正义的儿子,论辈分,他一直喊我一声叔。见面之后,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自己的请求,想让我帮个忙,从孙县建工的仓库里,调度一批工业硫磺出来。”
提到乐际,韩仁范的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当时第一时间就拒绝了,工业硫磺属于管控原料,孙县建工的物资更是有严格的出入库流程,私自调度是违规的,我身居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不可能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就算他是我侄子辈,我也不能拿自己的仕途冒险,所以不管他怎么说,我都没松口,态度很坚决。”
他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依旧记得自己的谨慎:“乐际见我不肯答应,也没再多纠缠,只是脸色不太好看,这件事也就暂时搁置了,我本以为他会就此作罢,没想到,背后还有人在推动。”
“大概过了两三天,一场官场饭局上,我和时任海州市公安局局长齐伟坐在一桌。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齐伟特意把我叫到一旁,私下里跟我提了这件事,笑着让我给个面子,帮乐际把这批工业硫磺的事办了,说只是小事一桩,不会出任何岔子。”
“齐伟是市局局长,职位比我高,平日里多有交集,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亲自开口求情,我实在是抹不开面子,也不能轻易驳了他的脸面。饭局结束后,我思虑再三,才拨通了高明盛的电话,跟他说了这件事,让他帮忙调度一批硫磺,走孙县建工的出库流程。”
“高明盛那时候和宗衡、齐伟他们来往密切,一听是齐伟打过招呼的事,想都没想就直接首肯了,当天就安排了仓库出库,一辆装满工业硫磺的货车,从孙县建工仓库出发,秘密运到了福源加工厂,全程的手续、记录,都是高明盛让人帮忙掩盖的,我也就没再多问后续。”
说完这番话,韩仁范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放松下来,静静地看着赵飞,等待着他的反应。
赵飞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听完,眉头微微蹙起,脑海里瞬间理清了所有脉络,也终于明白了当年邵北的处境有多艰难,心底不由得一阵唏嘘。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邵北还只是海州市工商局的一名普通执法员,正是因为查处福源加工厂违规使用管控工业原料一案,一举破获案件,获得嘉奖,从此仕途一路攀升。
可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场普通的执法办案,而是乐际布下的圈套,那批硫磺,就是乐际用来针对邵北的利器!
乐际当时处心积虑调度硫磺,就是想在福源加工厂做手脚,设下陷阱,彻底毁掉还是普通执法员的邵北,让他身败名裂,再也无法翻身。
可谁也没想到,邵北居然凭借自己的能力,抢先一步破获了福源加工厂的案子,不仅没落入圈套,反而立下功劳,峰回路转。而乐际反倒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差点引火烧身,牵扯出自己的违规行径。
原来当年那场看似普通的嘉奖办案,背后竟藏着这样一场针对邵北的阴谋,邵北能在这样的算计中全身而退,甚至逆风翻盘,实属不易。
赵飞心中感慨万千,他是在不敢相信年纪轻轻的邵北居然能够四两拨千斤,将绝路走成捷径,他缓缓点了点头,看向韩仁范,语气沉稳而诚恳,给足了他安心:“韩仁范,谢谢你愿意说出真相。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今天我们问你的这件事,丝毫不会透露给齐伟,你完全放心,这件事不会牵连到你,齐伟那边,也绝不会知道你今天说了什么。”
“你今天的配合,我们会全部记录在案,如实上报。我们说到做到,一定会想办法,尽快帮你办理转押手续,让你离开海州看守所,彻底脱离这里的管控,重见天日。”
韩仁范听到这话,一直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眼底闪过感激,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意。他看着赵飞,语气坚定地说道:“好!我相信你们!只要你们能兑现承诺,把我调离这个看守所,让我摆脱齐伟的控制,后续我知道的,关于宗衡、齐伟、高明盛他们更多的勾当,更多的秘密,我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里面一定有你们感兴趣、想要的线索,我绝不隐瞒!”
事已至此,韩仁范彻底倒向了赵飞这边,他很清楚,只有配合他们,自己才有活路。
赵飞见状,不再多言,拿起桌上早已做好的问询笔录,递到韩仁范面前,又递过一支笔:“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在这份笔录上签字按手印,确认今天所说的全部属实。”
韩仁范没有丝毫犹豫,接过笔,颤抖着手,在笔录的落款处,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下了清晰的手印。
赵飞收起笔录,小心翼翼地收好,对着身旁的年轻警员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一旁早已坐立不安的齐保,没有丝毫耽搁,转身走出审讯室。
来到看守所大厅,白所长早已等候在此,满脸谄媚地迎了上来。赵飞神色平静,故意摆出齐伟亲信的姿态,含糊地和白所长寒暄了几句,语气随意地说道:“白所长,今天辛苦你了,事情办得很顺利,回头我们在齐局长面前,一定给你美言几句,好好夸夸你办事得力、懂规矩。”
这番话,听得白所长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只觉得自己这次巴结对了人,日后必定能得到齐伟的赏识。他连连拱手,态度愈发恭敬,亲自将赵飞、齐保一行人送到看守所大门口,一路不停道谢,目送着他们上车离开。
直到车子缓缓驶出海州看守所,彻底远离那座森严的高墙,赵飞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他坐在驾驶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
确认周围安全无误后,赵飞拿出手机,指尖快速敲击屏幕,给邵北编辑了一条简短却至关重要的短信,点击发送:事情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