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完五圈,休息一刻钟。
朱耀祖第一个冲到二狗面前,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跑的,是因为急的。
“萧校尉,我能不能看看大将军?就一眼!一眼就行!看完我就回去训练!”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整张脸像个熟透的桃子。
二狗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打开储物室的门。里面有一个专门的架子,上面摆着二十个学生的违禁品——每样东西都贴了标签,写着名字和日期。
朱耀祖的蛐蛐罐放在最上层,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小碟新鲜的菜叶——二狗每天让人换的。
朱耀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拿下来,揭开盖子的一角,往里看。
“大将军”趴在罐底,触角微微颤动,两条后腿蹬了蹬,像是在回应他。罐子里的菜叶已经被啃得只剩梗了,几粒新鲜的米粒散落在角落。
朱耀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流过脸颊,滴在罐子的盖子上。
“大将军……你瘦了……”
二狗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瘦。每天吃得好睡得好,比你刚送来的时候还胖了一圈。你不在,没人天天抓着它斗蛐蛐,它休息得不知道多好。”
朱耀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萧校尉,我能不能……每天来看它?你说过可以的。今天训练完我已经看过了,你说话要算话。你要是不算话,你就是小狗。”
二狗叹了口气,把罐子从朱耀祖手里拿过来,重新放回架子上,盖上盖子。盖子合上的瞬间,罐子里传出嘟嘟嘟的急促叫声,像是在喊别走。
“说话算话。每天训练完,自由活动时间,你可以来看一刻钟。但有一点——不许在训练的时候惦记它。你要是因为惦记它而走神、犯错、拖后腿,我就扣你探视时间,扣光为止。”
朱耀祖使劲点头,点头点得像鸡啄米,脖子都快甩断了。他抹了一把眼泪,又吸了吸鼻子,转身跑回操场。裤腿在膝盖上皱成一团,那只鞋带还开了半截,拖着地啪啪响,但他跑得比刚才快了不是一点半点。
中午,食堂。
食堂是改造营自己盖的,青砖灰瓦,不大,但干净。一排排长条木桌,每桌坐八个人,面对面,没有雅间,没有屏风,没有“少爷您请上座”。
今天的午餐是:馒头、白菜炖粉条、一碗蛋花汤、一块咸菜。
二十个学生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饭菜,表情各异。
钱多多的脸皱得像苦瓜,“就吃这个?我家的狗吃得都比这个好。”
坐在他对面的李思齐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然后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放下碗。他每样都尝了一遍,然后慢悠悠地评价:“馒头碱放多了,白菜炖粉条盐少了,蛋花汤的水淀粉不够浓,咸菜切得太碎,夹起来费筷子。但我小时候跟我娘逃过荒,啃过树皮,所以这点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们要是咽不下去,可以分给我,我帮你们消化。咸菜盘子给我推近一点。”
钱多多的嘴角抽了一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脸上的皱纹从“苦瓜”变成了“瘪茄子”,但还是咽下去了。
朱耀祖没动筷子。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大将军还是在哭这顿饭。
周文斌用筷子拨了拨白菜炖粉条,像在搞化学实验,扒拉了两下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弹弓。不是被没收的那七把,是第八把。藏在衣服夹层里的,极其隐蔽,二狗搜了三遍都没搜出来。
他偷偷把弹弓架在桌下,皮筋拉满,瞄准——铁蛋。
铁蛋正站在食堂门口,背对着他们,跟二狗说话。他的后脑勺又圆又大,像一颗熟透的西瓜,在周文斌的视线里简直就是最完美的靶子。
周文斌深吸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石子是早就准备好的,不大不小,刚好能打疼但不至于打伤人。他在心里倒数——三、二、一……
“周文斌。”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文斌猛地回头。
五宝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她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的阴影里移到了食堂最深处,穿过了七八张桌子,脚步连地上的灰尘都没惊动。
“弹弓,交出来。”
周文斌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他的手还保持着拉弹弓的姿势,皮筋绷得紧紧的,石子卡在皮兜里,进退两难。
“你怎么……”
“你进食堂的时候,左袖比右袖重了三钱。走路的时候左臂僵硬,不自然摆动。坐下的时候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没有拿上来过。你说话的时候眼神往铁蛋方向飘了三次,每次不超过半秒,是典型的攻击前预瞄行为。”五宝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写好的报告,然后伸出手,“交出来。”
整个食堂安静了。
二十个学生齐刷刷地看着周文斌,像在看一场好戏。
铁蛋转过身来,看到周文斌手里的弹弓,眼睛眯了起来。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板砖在脚下微微发颤。
周文斌的手在发抖。他看看五宝,又看看铁蛋,又看看手里那把弹弓——那是他最后一把握得最顺手、打鸟最准的黄杨木弹弓,是他用五两银子从一个走江湖的匠人手里定制的。
“我……”他的声音发干,嘴唇上全是干皮。
铁蛋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粗得像香肠,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拿来。”
周文斌咬着嘴唇,把弹弓放在铁蛋手里。弹弓离开掌心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矮了三分。
铁蛋接过弹弓,双手握住弹弓架的两端,一用力——咔嚓。
黄杨木的弹弓架,在铁蛋的手里像一根枯树枝,断成了两截。皮筋崩的一声弹开,弹到天花板上又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安静了。
食堂里鸦雀无声。
铁蛋把断成两截的弹弓架放在周文斌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改造营里,不许带武器。弹弓算武器。第一次,没收加警告。第二次,请家长。第三次,退学。”
周文斌看着那两截弹弓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鼻子红了,腮帮子鼓起来了,嘴里的肉都快咬破了。
“这东西,你玩了几年了?”铁蛋问。
周文斌不说话。
“几年?”
“……六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六年,练到什么程度了?”
“二十步内,打麻雀,十发九中。”周文斌的声音带着一丝骄傲,但那骄傲在断成两截的弹弓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铁蛋沉默了片刻,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发出吱呀一声。
“弹弓没收了。但射箭课,你可以选。弓箭比弹弓难,也比弹弓有意思。你要是能在射箭课上拿到前十名,三个月后,这把弹弓的架子,我还给你。粘好,当纪念。射箭课十发能中七发,我就陪你去林子里打一回真正的麻雀。自己选。”
周文斌猛地抬起头,看着铁蛋那张憨厚的脸,眼神里的仇恨变了一点,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又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了一把浮出水面时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当真?”
“铁蛋说话算话。骗你是小狗。”
周文斌低下头,用手指把那两截弹弓架拢到面前,小心地摆在桌角,端起碗,开始吃饭。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太干,噎得直翻白眼,端起蛋花汤灌了一大口,烫得嘶哈嘶哈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不是疼哭的,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