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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计算机动员结束后第三天,还是红星所大会议室。
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几盒彩色粉笔整整齐齐地码在槽里。
靠墙的位置立着两个大展架,左边挂着工业计算机的系统架构图,五大模块、26颗芯片、48条指令,红蓝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右边挂着“三阶段”进度表,从今天到1970年4月底,每个节点的完成时间、责任人都写得明明白白。
七点半,人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三组人马泾渭分明。
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八组46人坐在最左列。
曾祺坐在最前排,面前放着厚厚一沓图纸。
周建国、小张海分列左右。
孙丽、陈晓等人在后面依次而坐,有人还在讨论昨晚没解完的那个时序问题,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波形,每每说到激动处,声音就大了起来,旁边的人赶紧示意今天是大会,不是小组讨论。
自动化控制中心,负责工业计算机微程序组33人坐左边第二列。
李师兄坐在最前面,面前摆着一个黑皮本子,本子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记着462个微程序的清单,钢笔帽已经拧开,搁在本子旁边。
自动化控制中心系统组的35人坐在第三列,他们是刚从架桥机项目上回来的新晋工程师,在山海关的寒风里住了两年,在西南山区的陡坡上蹲了大半年,一个个晒得黝黑,但眼神很亮。
这两组人,加上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其他技术骨干,今天来了将近八十人,占了会议室将近一半的座位。
他们是工业计算机项目的“用户代表”,137条产线一直是他们在维护,工业计算机要替代码什么、解决什么问题、工人能不能用,他们最有发言权。
靠窗两列坐了各中心、实验室的人。
工业陶瓷材料中心来了十几个人,汤渺教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旁边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他的学生,刚进所不久,对什么都好奇。
工业监测实验室来了七八个人,方教授坐在后排,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他最近在攻关“电子耳朵”的信号处理算法,连续熬了好几天,眼眶
数字孪生实验室来了五六个人,魏知远教授坐在汤渺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精密机床实验室来了四五个人,金柔教授坐在前排,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用红绸扎着,还没打开。
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来了三个人,坐在角落里。
加上各中心、实验室的其他参与人员,会议室里坐了小两百人,将整个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八点整,赵老师和刘星海教授走了进来。
刘星海教授在前排落座。
赵老师径直走到发言席。
“同志们,开始吧。”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从1962年自动化控制中心成立,到现在1969年底,整整七年。七年里,我们跑遍了全国的大小工厂,一条产线一条产线地搞自动化改造。继电器柜、接触器、时间继电器、中间继电器,飞线密密麻麻,图纸改了又改。”
“自动化是我们的使命,因此,500多名同志一直在兄弟单位进行产线改造、维护,更有近2000名同志离开了红星所,我们做了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柜推动自动化解决方案,应用二维卡推进工艺标准化,研发了大大小小700多项相关技术。”
“但这些,都只是在修修补补,螺丝壳里做道场,一直在等,等一台真正属于工业控制的计算机。”
“工业计算机的事,从立项到现在,一年多了。芯片设计完了,微程序写完了。但芯片不是工业计算机,微程序也不是。芯片是零件,微程序是图纸。把零件和图纸变成一台能用的机器,在137条产线上跑起来、不出事,这是今天的任务。也是自动化控制中心等了多年的任务。”
赵老师看了一眼台下。
“现在,请吕辰高级工程师为大家讲解咱们的工作任务。”
台下掌声响起来。
吕辰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叠纸,这是他写的会战技术方略。
他走到发言席,把稿纸摆在桌子上。
“同志们,工业计算机,26颗芯片,462个微程序,137条产线。这是咱们的任务。怎么确保这台机器,在137条产线上,接得上、跑得稳、不出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咱们今天就来讨论,要怎么干、谁来干、什么时间干到什么程度?我来抛砖引玉,大家集思广议,一条一条定下来!”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一个大大的“路”字。
“工业计算机从实验室到产线,是一条路。这条路分四段。”他在“路”字点、推广。
“第一段,验证。”他指着第一个词,“芯片回来了,板卡焊好了,上电之前,先在星河CAD上把全部462个微程序跑一遍。不是抽测,是全测。每一个微程序,在仿真环境里跑通,签了字,才能上真机。”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这个事,必须按微程序模块分工,每人负责十几条,跑完了交叉审核。谁签的字,谁负责。出了问题,回溯到人。”
“第二段,模拟。”他指着第二个词,“462个微程序,不是跑通了就能用。它们要在真实的物理环境里跑,有电磁干扰、有电压波动、有振动、有高温。这些,仿真跑不出来。”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在方框里写了几个字。
“咱们要搭一套模拟环境。不是模拟芯片,是模拟工业现场。”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模拟台分成三个部分。”吕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部分,信号模拟。用信号发生器模拟传感器,热电偶、热电阻、压力变送器、流量计、编码器。能产生4到20毫安电流、0到10伏电压、脉冲信号。”
“第二部分,负载模拟。”吕辰竖起第二根手指,“用电阻、电容、继电器、电机、灯泡,模拟执行器,加热器、电机、阀门、接触器。工业计算机的I/O指令,要能驱动这些负载,在模拟台上先跑通。”
“第三部分,故障注入。”吕辰竖起第三根手指,“这是最关键的。在模拟台上,我们要能故意制造故障,传感器断线、电源跌落、信号干扰、接触不良、时序紊乱。”
台下,汤渺教授、金柔教授、方教授点了点头。
吕辰在“模拟”两个字
“模拟台跑通了,不意味着真产线能跑通。”他看着台下,“所以,要在生产线上试点。”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轧钢线、热处理炉、化工反应釜、电厂输煤线、水泥回转窑。
“这五类,是137条产线里最典型的。每类选一条,作为试点。”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原则有两条:第一,产线负责人愿意配合;第二,万一出了问题,不影响生产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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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师点头记下。
“试点单位我已经在联系了。轧钢线就用咱们自己的中厚板车间,热处理线也现成。化工反应釜,我跟化工院那边沟通一下,他们有一台中试装置可以配合。电厂输煤线和水泥回转窑,需要李厂长帮忙协调。”
吕辰继续往下说:“试点不是把原来的控制系统拆了换咱们的。是并联,原来的系统保留,工业计算机并上去,只监不控。”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并联的示意图:“传感器信号一分二,一路给原系统,一路给工业计算机。工业计算机的输出不接执行器,只接指示灯屏和记录仪。”
他转过身:“这样,工业计算机在现场跑,但不影响生产。咱们在边上看着,对比工业计算机的输出和原系统的输出,看有没有偏差。跑一个月,没问题了,再切过去。”
台下有人点头。
这是老成持重的做法,不冒进,不拿生产安全开玩笑。
“试点的时间表。”吕辰在黑板上写了几行时间:“1970年1月,第一套样机下线,送轧钢厂中厚板车间模拟台。2月,五类试点产线全部并联运行。3月,第一条产线切换到工业计算机控制。4月,五条产线全部切换。5月,第一批改造方案定型。”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这个时间表,谁有问题?”
台下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
“好。”吕辰点了点头,指向第四个词:“推广。”
“试点跑通了,不等于137条产线都能跑通。”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每一条产线,都有自己的脾气。同样的轧钢线,设备和工艺不一样。同样的热处理炉,炉型和产品不一样。”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在圆里写了两个字:档案。
“每一条产线,改造之前要做技术档案。”他看着台下,“档案里至少要有五样东西。”
“第一,产线的基本信息,产线类型、设备清单、控制点数、I/O类型。第二,原控制系统的逻辑图,继电器怎么接的、时序怎么走的、联锁怎么设的。第三,特殊要求,有没有防爆要求、有没有冗余要求、有没有特殊的通信协议。第四,操作习惯,现场工人习惯怎么操作、喜欢什么样的界面。第五,风险点,这条产线最容易出什么问题、最怕什么故障。”
他目光扫过全场。
“这个活,谁来干?不是我们干。是现场的工程师和工人干。他们最了解自己的产线。我们给他们提供模板,他们填,我们审核。审过了,才能出改造方案。”
赵老师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改造方案不能是咱们在实验室拍脑袋想出来的,得跟现场的人一起定。”
吕辰继续:“刚才说的是四条路。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1”:“第一支,技术支撑组。负责解决试点的技术难题,信号干扰、时序匹配、接口协议、故障诊断。哪个试点出了问题,这个组要在一小时内响应,24小时内到场。”
吕辰写了一个“2”:“第二支,培训组。负责培训现场工程师和工人。不搞大课,到现场去,手把手教。怎么接线、怎么配置参数、怎么看故障码、怎么换板卡。培训完了要考核,考核合格了才能操作。”
吕辰写了一个“3”:“第三支,验收组。负责制定验收标准和验收流程。每一条产线改造完了,跑一个月,没问题了,验收组去现场测试。测试项目不能少于100项,全部通过了才能签字交付。”
吕辰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四条路,三支队,一条时间线。这是从今天到明年5月的全部工作。”
他回到座位旁,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台下所有人。
“同志们,我说几句题外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
“工业计算机,不是拿来做样品的,是拿来做事的。137条产线,每一条都不一样。同样的设备,不同的工人操作,出来的效果都不一样。我们的机器,要能适应这种不一样。要皮实,要耐用,要经得起折腾。”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们这些年,见过太多‘理论上能跑通、实际上跑不通’的问题。仿真通过了的电路,上板卡就跑不起来。时序算得好好的,一插到机柜里就乱了。这些问题的根源是什么?是我们对真实环境的理解不够。我们把实验室当成了全世界。”
他看着台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工业计算机不能犯这个错误。它要面对的不是恒温恒湿的机房,是轧钢车间,粉尘、油污、振动、电磁干扰。是化工厂,腐蚀性气体、防爆要求。是电厂,强电场、大电流、温升。”
他直起身,声音提高了一些。
“所以,我再次强调工业计算机的设计原则。”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简”字。
“简单。能用一个芯片解决的事,我们就不用两个。能用一块板卡解决的事,不用两块。越简单,越可靠。”
他写了一个“粗”字。
“粗放。工业现场没有实验室那么精细。电源波动正负百分之十是常态,信号线被老鼠咬断也不是新闻。我们的系统要有余量,要扛得住这些意外。电源按正负20%设计,信号线冗余备份,关键节点三取二。”
他写了一个“明”字。
“透明。工人打开柜门,一眼就能看懂。哪个板卡管哪部分,哪个指示灯代表什么状态,都要明明白白。诊断面板不是给工程师看的,是给工人看的。工人不需要知道IRDrop是什么,只需要知道红灯亮了换第几块板卡。”
他写了一个“稳”字。
“稳定。宁可慢一点,不能错一点。工业控制不是科学计算,算错一个数可以重算。工业控制错了,是轧废、是停产、是安全事故。每一条指令、每一个微程序,都要经过最严格的测试。测试通不过,就打回去重来。”
他写了一个“变”字。
“可变。产线会变,工艺会变,产品会变。工业计算机要能跟着变。换产品规格,不用改线,换二维卡就行。加新设备,不用换机柜,加板卡就行。改工艺参数,不用停机,在终端上改就行。”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所有人。
“简单、粗放、透明、稳定、可变。这五个字,是工业计算机的设计原则,也是我们的验收标准。”
吕辰讲完,又回答了一些问题,方案总算是通过了。
赵老师宣布休会,吕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李怀德从后面出来,递给他一支烟。
吕辰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书记,工业计算机的事,我恐怕参与不了多少,我那边昆仑1走不开,只能提点建议。”
“你放心。”李怀德也点了一根烟,“你定方略,他们干活。赵老师带队,出不了问题。”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慢慢的抽着。
窗外的天空很蓝,远处轧钢厂的烟囱在冒烟,白灰色的烟柱在风里斜着飘散,和天边的云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