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柜子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柜门拉开,三个十斤的塑料壶并排摆放,都用红绳子缠着,只是道数不同——有一道的、有两道的……
“这么多?”江春益站起身,脸上有些惊讶。
李向阳没急着解释,伸手先拿起最左边那壶,放在了地上。
“这个是河水。”他说得云淡风轻。
江春益的脸抽了抽。
李向阳又拿起中间那壶,也放在了地上。
“这个也是河水,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加了巴豆。”
江春益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幽怨。
“真加了?”他似乎有些不信。
李向阳自然不会解释说逗江春益玩的。
他只是笑了笑,弯腰从柜子最里面提出最右边那个,放在了桌子上:“这个……真的。”
江春益盯着那壶看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没搞错?”
“您放心,错不了!”
江春益没再问了。
他弯下腰,把那个壶提起来,掂了掂分量,招呼都没打,刚泡好的茶也不喝了,直接走了。
对,走了!
李向阳看着那杯还冒烟的茶水,愣了会儿。
不过他也没多想。
他跟江春益之间,用不着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不管他想不想,他俩的关系早就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且,大家也都把他认定成江春益的人了。
他转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忍不住笑了笑,只是有些无奈。
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领导!
最多不过想凭着自已多出来那几十年的见识,为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做点实事。
但走着走着,不知道是被人推的,还是被事撵的,裹挟也罢,身不由己也罢,稀里糊涂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甚至他想急流勇退,都不现实……
随着五家店重新开业,城里的物价总算压了下来。
王成文还借着这个机会,直接降价,大部分菜品都比关店前便宜了一到两分。
这让几家店铺在全城消费者面前狠狠地刷了一波好感。
排队买菜的人比往常多了将近一倍。
甚至有市民本来就住在自由市场附近,宁愿多走两里路,也要来胜利乡综合超市买菜。
“这李家,真是有良心啊。”
“可不是嘛!店被封了还送菜,现在解封了又降价,这样做买卖的,哪儿找去?”
议论声中,五家店的日营业额比查封前还多了三四成。
王成文来汇报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兴奋。
李向阳笑了笑:“别得意太早,把质量盯死了,别让人挑出毛病。”
“叔你放心,我天天盯着呢。”
送走王成文,李向阳点了支烟,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
这是经委内部的分工调整方案。
何明义很快就要正式退了,这段时间已经在陆续交接工作。
昨天专门把他叫过去,说让他尽快把领导班子分工定下来。
李向阳明白他的意思。
老主任这是在替他铺路,也是给他撑腰。
有老主任在一天,那些副主任多少得给几分面子。
等老主任彻底退了,他再调整分工,阻力就会大很多。
他拿起笔,在方案上改了改。
无非是把原来何明义分管的工作分给了几个副主任。
企业管理工作,他划给了排名第一的副主任老赵。
技术改造和安全生产,他分给了副主任老钱。
计划调度和统计信息,他给了副主任老孙。
至于他自己,依然是乡镇企业、特色产业,外加联系啤酒厂。
他不怕放权。
一方面,他是真不想多干活。
经委这摊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事事亲力亲为,累死也干不完。
另一方面,他也不怕下属揽权。
当这个经委主任,不是他的目标,只是他做事的一个平台。
所以,能放的就放,能让的就让。
很多事情是相通的,光自己爽了不行,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这样一来,下午的分工会上,几个副主任的分工几乎没变,甚至还多了些权力,自然都很高兴。
下午,李向阳去了趟县委,把啤酒厂的情况给陈至立简单汇报了一遍。
陈至立听着,不时点头。
等李向阳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么说,啤酒厂算是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李向阳点头,“现在八条生产线全开,工人工资补发了,银行贷款也减免了一部分利息。”
“好。”陈至立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事儿你办得漂亮。”
“主要是您领导的好。”李向阳谦虚了一句,“我就是动动嘴皮子。”
陈至立伸出手指点了点他,没多说。
趁着领导心情好,李向阳又汇报了周云峰的事情。
陈至立生怕李向阳把啤酒厂扔下不管了似的,直接表示了同意。
五天后,汉江啤酒厂召开了解困帮扶工作总结大会。
厂子沉寂多年的礼堂,再一次坐满了管理人员和职工代表。
地委副书记江春益、县委书记陈至立亲自出席并先后讲话,对这次解困帮扶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
台下的掌声一波接着一波。
随后,朱德清宣布了生产发展奖的发放方案。
“经厂部研究,报县委、县政府批准,决定向全厂在职职工,一次性补发六个月的生产发展奖……”
话音未落,台下就炸了。
不是喧哗,是哭声。
有人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有人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
有人仰着脸,拼命忍着,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甚至有几个女职工,捂着脸嚎啕大哭……
主持活动的朱德清看着台下这一幕,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春益侧过头,看了李向阳一眼。
陈至立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见这情况,原本只出席活动并不发言的李向阳拍了拍话筒:“同志们,我说几句啊!”
话音刚落,台下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不是那种程序性的鼓掌,而是发自内心、带着感激和敬意的掌声。
“之前啤酒厂是什么样子,大家都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县委、县政府一直很关心咱们,得知大家过的不容易,陈书记和我绞尽脑汁,研究了一整天,想出了一个刮奖的办法!”
这话让朱德清的嘴角抽了抽。
他没记错的话,那主意是李向阳脑袋一转,张嘴就来的……
可这话他当然不能说。
他只是不懂市场,又不是没有情商。
另一边,李向阳的讲话还在继续:
“……大家不要觉得这是昙花一现,相信我,即便以后有企业效仿,那也是学我者死,似我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