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坝上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王开林推开车门跳下来,看见堂屋门口的两袋东西,确认是要带走的,二话不说,弯腰一手一个拎起来,快步往车尾走去。
打开后备箱,把袋子放好,他又拉开后座,微微侧身示意:“嫂子,好了。”
赵洪霞没着急上车,转头看了看李茂春和张天会,轻声道:“爸,妈,我去了啊,天黑前肯定回来。”
“路上放细发!”张天会跟着送到车前,又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妈。”
汽车在王开林的操控下,稳稳地朝龙王沟深处驶去。
赵洪霞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和山林,慢慢地出了神。
去看周文秀,只是一方面。
她更想确认一件事:自己曾好几次建议让丈夫给周文秀留个孩子,到底有没有下文。
这话说来荒唐。
这世上,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心甘情愿把丈夫往别的女人怀里推的妻子。
可她自己心里也乱得很。
有时候午夜醒来,她会盯着身边丈夫沉睡的脸,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说是大度?
扯淡。
这世上没有不吃醋的女人。
只不过是想通了、想透了、想明白了,发现有些事情根本不由自己做主,索性认了命。
她不是圣人。
她也会嫉妒,会在半夜把那个香囊从衣柜翻出来,看了又看,再塞回去。
可是……
那个替她吸毒血的姑娘,那两支救命的血清,还有周怀明那句“全用在她身上”的决断……
有些债,不是你想还就能还的;有些情,不是你想算就能算清的。
事实上,去流星镇,她还有另外一层心思。
她无数次听人说起这个地方。
陈俊杰说过,王成文说过,就连公公李茂春喝了酒后,也会念叨上几句。
而且,他们说起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古镇时,语气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敬畏,又像是向往。
她想去看看。
不是出于好奇,而是为了验证。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快两年了。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手指不自觉地搭在上面,轻轻摩挲着。
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她掉进洪水里,是李向阳把她救了回来。
这件事,劳动村的人都知道。
每次有人提起,都会感慨一句:“洪霞真是命大福大!”
可没人知道,自从那次落水后,她的心境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发生了变化。
在落水之前,对她而言,李向阳不过是劳动村和光荣村众多模糊面孔中的一个。
她只是大概知道,他比自己大一岁,个子挺高,有些流里流气,名声、口碑都不算好。
他们交集,发生在那次“看水”之后——她因为伸手去救那头小羊,不慎落入了洪水中。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感觉好像有无数只手,拽着她,要把她拖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可就在这时,一股力量将她拽了出来。
当他抱住她的那一刻,她有两个清晰的感受。
一个是她感觉到自己和他的心跳,神奇地共鸣着。
另一个则是:前后仅仅几分钟,同样的天,同样的地,同样的雨,却让她有种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后来,她听说他变了——开始起早贪黑地努力赚钱,对此,她却没有太多惊讶。
但后来,她也觉得他有些不对了。
他变得太快了,快得像是一夜之间,脑子里被人灌进了什么新东西。
他开始承包堰塘,开始琢磨怎么把村里的闲散劳力组织起来搞副业。
尤其是结婚以后,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有时候连她都听不懂。
而且,很多时候,他像是能掐会算一样。
就像他预测了那场大洪水,就像他说皮子会涨,五倍子会变成紧俏药材……
这个疑虑,她在心里压了很长时间。
她跟母亲提过一次,朱秀英却说她脑子有毛病,男人有出息了反倒疑神疑鬼。
这一两年,尤其是每次听到有人提起那个藏在秦岭深处的流星镇,她心里就会莫名一动。
因为那条路,是他修的;那个镇子,是他发现的;那些人,是他认识的。
所以她想来,想看看这个地方,看看这些人,看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自己心中的答案。
这段路王开林是第一次走,加上车上坐着领导夫人,他没敢开太快,两个小时后,吉普车停在了塔楼下。
值守的青年见有车来,一人高处持枪警戒,一人快步走到了隧道口。
待看清下车的是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妇人,那青年愣了一下,随即立马抱拳行礼:“原来是李夫人!失礼了。”
楼上的青年也跑了下来,朝同伴摆了摆手,“快,去通报周镇抚。”
赵洪霞连忙道:“不用不用,带我去就行。”
她随即回头看了一眼王开林,“这里不让外人进,你先在塔楼歇着,午饭我让人给你送出来。”
王开林点了点头,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赵洪霞跟在那青年身后,走进了山洞。
隧道比她想象中的要长。
脚步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面隐约透出些光亮。
她加快脚步,从洞口迈出去的一刹那,眼前豁然开朗。
群山环抱的峡谷像一个被折叠了的梦境,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青瓦白墙的院子错落有致地散布在谷地中,炊烟从几户人家的上空袅袅升起,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抹了几笔。
赵洪霞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切,竟然觉得有些恍惚。
“李夫人?”那青年轻声唤了一句。
她回过神,笑了笑:“走吧。”
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发亮。
几个老人坐在沿街的门槛上晒太阳,看见赵洪霞,眯着眼打量了几眼,又低下头去。
周家距离隧道口不远,又走了十来分钟便到了。
院门敞着,带路的青年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不多时,周怀明从堂屋里迎了出来。
看见赵洪霞,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拱手一揖:“李夫人大驾,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赵洪霞连忙侧身让了半礼:“周叔,您别这样。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和文秀。”
周怀明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笑容僵了僵,脸上露出了几分窘迫和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