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还是王谦有点同情心。
他在别人高谈阔论的时候,侧身到何咸旁边,低声解释道:“本初是什么人?
天下士子的楷模,清流的领袖。
他这辈子的执念,就是诛尽宦官浊流。
董重拉拢他倒还说得过去,毕竟同是外戚;
可蹇硕是什么人?如今的宦官之首,十常侍的核心。
他居然还端着上官的架子去拉拢本初,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这就好比两人下棋,你拉拢对方棋子倒也罢了,你去拉拢棋手?”
何咸这才恍然大悟,脸上也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这时,袁绍收了笑,神色郑重地对何进道:“大将军放心。
日常练兵,我听蹇硕调遣,那是听调不听宣,维持西园表面的平和。
涉及军国大事,自然是听从大将军号令。
大将军放心,如今在西园中,真到了紧要关头,我至少能调动三分之一的西园军。
再加上卫将军的故吏凌操,这西园军,说到底还是掌控在大将军手里。”
何进点了点头,沉声道:“本初的心意,我懂。
只是刀兵无眼,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轻启战端。
一旦动了兵,便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属下明白。”
袁绍躬身一揖,语气恳切,“只是属下实在放心不下大将军。
窦武、陈蕃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啊。
当年窦武手握北军,尚且被宦官暗算身死;
如今蹇硕掌控西园军,又有董重的骠骑营为羽翼,关中和凉州的兵,又向来狠戾。”
“本初放心,有我并州铁骑在。
不说盖勋来,便是董卓那厮也来,也只能乖乖伏低!”
何方忽然开口,傲然说道。
“冠军侯威武。”
“哈哈哈,我儿壮哉!”
何进哈哈大笑,“不过,方儿,也不可小觑天下英雄!”
“大将军,”
何颙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依属下之见,此事已经很清晰了。
蹇硕和董重根本就没打算让你去青徐平叛。
他们就是故意抛出一个你绝不可能接受的条件。
等你坚持不肯出京,他们再顺势退一步,要求陛下批准他们举荐的青、徐二州州牧。
如此一来,他们既能名正言顺地掌控青徐,又能落得个顾全大局的名声。”
“还是何君看得透彻。”
何进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大将军不必忧心。”
张津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属下倒有一计,既能顺了陛下的意,又能破了蹇硕和董重的奸谋。”
何进眼睛一亮,连忙道:“中郎快说!”
“其一,这两个位置,我们可以给,但绝不能给州牧,只能给刺史。”
张津伸出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州牧总揽一州军政大权,形同割据;青徐凉州距离太远又颇为富足。
而刺史只有监察地方之权,就算他们拿到了刺史之位,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陛下素来忌惮州牧权重,我们以此为由进言,陛下必然应允。”
“其二,青州刺史的人选,我们顺水推舟,就让本初举荐。”
张津看向袁绍,继续道,“蹇硕和董重本就想让本初举荐人选,以此试探本初的心意。
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让本初假意逢迎。
这样一来,他们必然以为本初已经归顺,放松警惕。”
“其三,”
张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也毋须担心,陶谦虽然强项,但素来与朱儁交好。
待其成行,大将军亦可出面拉拢一番。
如此陶谦此去徐州,未必会遂蹇硕董重之意。”
何进闻言,抚掌大笑:“好!好计!
还是中郎想得周全。
如此一来,我们既能不得罪陛下,又能破了他们的奸谋,真是一举数得!”
他转头看向袁绍,问道:“本初,此事就拜托你了。
须的你假意逢迎蹇硕和董重。”
袁绍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能为大将军分忧,是我的荣幸!
请大将军放心,属下一定演好这出戏,绝不会让蹇硕和董重看出半点破绽。”
他脸上满是为大将军效劳的神色,心中却冷笑不已。
......
大将军一系和骠骑将军一系,很少在同一事件上达成一致。
所以,这次的人事任命,顺畅的远超往昔。
陶谦被任命为徐州刺史,焦和被任命为青州刺史。
虽然没有要到州牧,但两人都拿到了天子节杖,持节的刺史,和州牧又有多少区别呢?
区别当然很大......
最吊诡的是,双方都觉得自己赢麻了。
......
不管怎么说阅兵之前,再没发生其他事情,而又过数日,平乐观的阅兵高台已然搭建完毕。
盖勋率领的关中兵也已经赶到夕阳亭。
于是天子下诏,各军前往平乐观附近已经搭建好的军营驻扎。
何方也是返回孟津,将一万余并州步骑,带过黄河,前往平乐观。
中平五年十月,甲子日。
也就是公元188年,阴历十月十六日,阳历11月22日星期五。
天未破晓,平乐观附近便已被甲光与旌旗填满。
按照天子诏令,大发四方边兵、郡国锐士齐聚于此。
一场震动天下的大阅,即将拉开序幕。
校场正中,一座夯土筑成的巨大祭坛拔地而起,坛身层层收分,高达十丈。
坛顶矗立着十二重五彩华盖,华盖以织锦为面,绣满日月星辰、龙凤麒麟,在熹微的晨光中流转着夺目的光泽。
大坛东北侧,另筑一座稍小的祭坛,高九丈,顶上覆着九层五彩华盖,形制稍逊,却也威仪赫赫。
两坛遥遥相对,俯瞰着脚下绵延数里的数万大军。
远处,是数不清的百姓、异族,在遥遥观望.......
卯时整,三通鼓罢,全军肃立。
羽林卫的号角声自远处传来,悠长嘹亮。
执金吾率领的缇骑开道......
天子刘宏的车驾在虎贲和郎官的护卫下缓缓驶入校场,銮驾在玄黑色的甲士海洋中格外醒目。
原本数日前还萎靡不已的天子,此刻居然精神抖擞。
看的不少人暗自咋舌不已:是谁说天子快死的,他娘的又在骗人!
车驾径直驶至大坛之下,刘宏龙行虎步,拾级而上,登上大坛,端坐于十二重华盖之下的御座。
几乎同时,大将军何进也登上了东北侧的小坛,立于九层华盖之下。
他一身甲胄,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台下的大军,神色凝重。
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这次阅兵,看似是天子赢麻了。
但实际上,是他何进赢麻了。
毕竟天子怎么可能掌军。
而名义上连他也要被统属的上军校尉蹇硕,只能在台下领着一营兵马接受他和天子的检阅。
也就是说,在天下人的眼中,在这些将领的眼中,他这个大将军,依旧有执掌天下兵马大权的名分。
而不是天子推出来的上军校尉蹇硕。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的刘宏也是嘴角微勾。
大将军的想法,他何尝不明白,但是这场争斗,本身就是以斗争求平衡。
而且他还有后招!!
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后招,这个后招一出,绝对是他这个天子赢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