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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1章 左手指月,右手空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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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上午十点。

    东韵州,幻音工作室。

    红木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薛凯戴着鸭舌帽,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摘下帽子,指腹在帽檐上摩挲了两下,才抬脚走进去。

    凌夜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寒暄。

    薛凯刚拉开椅子坐下,一份打印好的A4纸曲谱就被推到了他面前。

    封面上,只有干干净净三个字。

    《空白格》。

    薛凯怔了怔。

    他伸手翻开曲谱,视线顺着五线谱和歌词一路往下扫。

    第一页。

    第二页。

    翻到副歌时,他的指尖在纸边停了停。

    太干净了。

    没有撕裂的高音。

    没有密集的鼓点。

    他原本以为,面对半决赛这种修罗场,凌夜会给他一首撕心裂肺的大苦情歌。

    再不济,也该是一首能引发全场大合唱的炸裂民谣。

    可这首《空白格》,第一眼看上去,轻得像一杯白水。

    不够狠。

    薛凯抬起头,眉心慢慢皱紧。

    “这首……”

    他斟酌了几秒,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是不是太轻了?”

    凌夜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枸杞。

    “你觉得你现在需要更重?”

    薛凯沉默了。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声音有些干。

    “大喇叭那丫头的高音杀伤力太恐怖了。”

    “这首《空白格》……太平静了。”

    凌夜放下保温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要做的,是把自己的优势推到极致。”

    “不是去跟她拼爆炸威力。”

    薛凯嘴角抽了一下。

    凌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薛凯脸上。

    “你的优势是什么?”

    “沧桑感。”

    “低音里的颗粒度。”

    “还有你这个年纪沉淀下来的叙事能力。”

    凌夜屈起食指,在《空白格》的曲谱上敲了两下。

    “你以前唱故事,总喜欢把故事讲完整。”

    “恨不得把所有情绪都塞进观众耳朵里。”

    “但这次,不要讲完整。”

    薛凯抬眼看他。

    凌夜靠回椅背,语气平稳。

    “这首歌要的是留白。”

    “你把情绪空出来,观众会自己往里面填遗憾。”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薛凯低头看着曲谱上那些简短的歌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需要一首“更强”的歌去对抗江沐月。

    可凌夜给他的,是一首“更空”的歌。

    空到极致。

    反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薛凯深吸一口气,将曲谱小心卷起,握在手里。

    他站起身,朝凌夜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

    凌夜没再多说。

    薛凯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合上的瞬间,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凌夜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通风。

    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点沉闷。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江沐月的号码。

    “来我办公室一趟。”

    十分钟后。

    江沐月风风火火地冲进办公室。

    “凌夜老师,你找我?”

    “是不是我的新歌搞定了?”

    她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脸上写满了憋屈。

    “我今天一大早都按你的规矩练弱声,憋得我快怀疑人生了。”

    “快让我看看,是什么神仙大招!”

    凌夜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曲谱,随手丢了过去。

    江沐月一把接住。

    封面上,四个字。

    《左手指月》。

    她眼睛一亮,兴奋地搓了搓手。

    “这名字听着就很能打啊!”

    她翻开第一页。

    嘴角还挂着笑。

    翻到第二页时,笑容慢慢僵住。

    翻到第三页,她整个人直接卡壳。

    横跨三个八度的音域。

    真假音在高音区极限交替。

    那一串密密麻麻的音符,看得她头皮都有点发紧。

    江沐月盯着第三页,手指僵在纸边上,半天没翻过去。

    然后她抬头看向凌夜。

    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过他。

    “凌夜老师。”

    她咽了口唾沫,语气前所未有地真诚。

    “你是不是想让我死在半决赛舞台上?”

    凌夜坐回椅子上,慢悠悠喝了口茶。

    “不会。”

    江沐月刚松一口气。

    凌夜眼皮都没抬,补了一刀。

    “唱不好才会死得比较难看。”

    江沐月:“……”

    她抓狂地挠了挠本就凌乱的短发,指着谱子上那串高音。

    “这根本不是人唱的啊!”

    “这跨度,我要是强行顶上去,嗓子绝对当场劈叉!”

    凌夜指腹摩挲着杯壁,语气淡淡。

    “这首歌最难的,不是最高音。”

    江沐月瞪大眼。

    “这都不是最难?”

    “那什么是?”

    凌夜抬眼看她。

    “最难的是,你不能用力。”

    江沐月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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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夜继续道:

    “你越想证明自己能唱上去,越拼命去挤,就越会垮。”

    “它不是喊上去的。”

    “是飘上去的。”

    江沐月低头看了看曲谱,又看了看凌夜。

    那表情分明写着:这玩意儿还能飘?

    但迫于大魔王的压迫感,她还是乖乖拿着谱子,走到办公室中间的空地上。

    “我先试一段。”

    江沐月深吸一口气。

    胸腔鼓起。

    她习惯性把声音压实,准备靠声带张力硬顶上去。

    刚唱出第一句。

    “停。”

    凌夜直接打断。

    “重了。”

    江沐月咬牙,调整气息,再唱。

    “飘了。”

    她眉头一拧,又试着加了个转音,想用技巧把那股生硬感盖过去。

    “刻意了。”

    江沐月当场破防。

    她把谱子往身侧一垂,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凌夜。

    “凌夜老师!”

    “你换个词骂我行不行?”

    凌夜放下茶杯,面无表情。

    “那就俗。”

    江沐月:“……”

    杀人诛心。

    她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

    “我现在合理怀疑,你是薛凯老师派来的卧底。”

    凌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闭眼。”

    江沐月愣了一下。

    虽然脸上写满不服,但还是老老实实闭上眼睛。

    凌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忘记你引以为傲的声压。”

    “用轻的气息,去唱第一个高位置。”

    “不要去想喉咙。”

    “去感受声音在头腔里的共振。”

    “让声音飘出去。”

    江沐月眉头慢慢皱紧。

    她按照凌夜的引导,一点点放掉肩颈和胸腔里多余的力量。

    然后,她试探性地发出了一个音。

    很轻。

    没有撕裂感。

    没有压迫感。

    却像一束细而冷的月光,轻轻从房间上方掠过去。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江沐月自己也定住了。

    几秒后,她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刚才那个……”

    她声音发虚。

    “是我唱的?”

    凌夜走回办公桌后,重新拿起保温杯。

    “继续练。”

    “比赛前,如果还是那股土匪进村的味道,你自己退赛。”

    江沐月嘴角一抽。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左手指月》,眼神一点点变了。

    刚才那个音,让她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高音不一定要轰出去。

    也可以飘出去。

    ……

    下午两点。

    练习室内。

    薛凯站在麦克风前,低着头,胸口缓慢起伏。

    他刚试唱完一遍《空白格》。

    第一遍时,他仍然觉得这首歌太轻。

    轻得像白开水里兑了一点盐。

    不够刺激。

    不够抓耳。

    也不够像半决赛该有的武器。

    可当他唱到第二遍时,问题来了。

    唱到副歌那句——

    “我想你是爱我的。”

    声音断了。

    不是音准出错。

    也不是气息不够。

    是喉咙里忽然像堵了东西,怎么都发不出来。

    薛凯扶着麦克风架,站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

    《空白格》不是不狠。

    它只是没把刀亮出来。

    它把刀藏进了每一次停顿里。

    它不是明晃晃捅人。

    而是把旧伤口上的纱布,一点一点,慢慢揭开。

    练习室角落里,经纪人方姐沉默了很久。

    她抽出纸巾,按了按眼角。

    “凯哥。”

    方姐的声音有些哑。

    薛凯没有抬头,只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方姐看着乐谱架上那张干干净净的A4纸,眼底满是担忧。

    “你确定……要在半决赛舞台上唱这个?”

    “这首歌太吃情绪了。”

    “一个没稳住,可能不是唱崩。”

    “是人先崩。”

    薛凯松开麦克风架。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曲谱,忽然苦笑了一声。

    “我现在终于明白,凌夜跟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方姐愣了愣。

    “哪句?”

    薛凯转头看向窗外。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端着保温杯,云淡风轻,却下手极准的模样。

    “他说……”

    薛凯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耳机。

    “接不接得住,看我自己的觉悟。”

    他抬手,对调音师比了个手势。

    “再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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