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月竹和溪儿走在青石砖铺的甬道上。
甬道两侧种着两排矮矮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深绿色的叶片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光泽。
她们穿过那棵石榴树的树荫,石榴树的枝头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石榴籽,几只麻雀正在枝头跳来跳去地啄食。
廊下那只画眉鸟在竹竿上跳来跳去,见有人走过来,便歪着小脑袋看了看,然后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像是在打招呼。
溪儿走在外侧,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月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姐姐今天是一点面子都没给陛下留哇。”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但更多的是笑意,显然并不是真的觉得月竹做得不对。
月竹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看向溪儿,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她回了一句:
“让棋是对弈之人的大忌。”
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话还是当年太上皇教我下棋时说的。”
溪儿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她跟月竹搭档了二十多年,知道这位姐姐的脾气——
认死理。
什么事情都要按规矩来,太上皇说过的话在她那里就跟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风雨不改。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辩两句:
“太上皇说的那是逢年过节跟老臣下棋的时候。那些老臣一个个胡子都白了,过年进宫跟太上皇下几盘棋图个乐呵,太上皇当然不能让那些老家伙进来宫里又赚了名声又开心离开,所以才说要认真下。可太上皇没说过跟自己儿子下棋也得往死里揍哇。”
月竹没有再接这句话。
她知道溪儿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她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太上皇当年在仁乐殿里教她下棋的时候就说过,棋盘如战场,对对手最大的尊重就是全力以赴。
你若是因为对手是皇帝就故意相让,那不是尊重,是谄媚。
月竹一直记着这句话,不管对面坐的是太上皇本人,还是太上皇的儿子,她的棋都不会有任何水分。
她推开西配殿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里比院子里暗了许多,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线昏昏黄黄的。
进门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橘黄色的光铺在仁乐殿的院墙上,青瓦被染成了一种暖融融的颜色,像是一块块刚出炉的糕点。
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爽朗的说话声,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隔着竹林都能隐约听见,那声音跟周梓瑜有七八分相似,但语调要张扬得多,像是在跟什么人高声说话。
听起来是晋王带着随从从御花园那边过来了,正往仁乐殿的方向走。
月竹收回目光,迈进门槛,顺手带上了门。
殿内,周梓瑜终于从棋盘上抬起头来。
他保持着盘腿的姿势坐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了。
他把手掌撑在暖床上,挪了挪身体,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窗棂上糊着素白的窗纸,夕阳的光从纸面上透过来,把整个殿内都染成了一片暖色调。
周梓瑜就这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虞子,你说晋王今天带的是羊肉馅还是猪肉馅?”
虞子愣了一下。
她跟在周梓瑜身边二十多年,自认为已经很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性了,但他这种毫无征兆的话题跳跃有时候还是能让她反应不过来。
刚才还在看棋,突然就问起了饺子馅,这中间的逻辑她怎么也接不上。
但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女官,她很快调整过来,低头答道:
“回陛下,晋王殿下前几日提过一句,说想吃猪肉馅的。那日在御书房跟您议完事后闲聊,殿下说他府上新来了一个厨子,做的小黑猪肉馅饺子是一绝,他打算让那厨子剁好了馅料,自己带进宫来现包。”
“猪肉的好。”
周梓瑜点了点头,然后把双腿从暖床上挪下来。
腿脚因为长时间盘坐而发麻,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扶着暖床的边缘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了,才弯下腰,把手伸向棋盘上的黑白子。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罐。
黑子捡起来放进黑子棋罐,白子捡起来放进白子棋罐,动作很仔细,一颗都没有弄混。
捡棋子的动作很熟练,看得出来是经常亲手收棋的人。
朝堂上那些大臣跟他下棋时,收棋的活计从来都是宫女或者内侍来做,但在仁乐殿里,每次下完棋都是他自己收,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收完棋子之后,皇帝陛下想起刚才月竹落子的声音,就把她那边的白子棋罐拿在手里掂了掂,手掌托着罐底上下颠了两下,感受了一下棋子的分量。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回头对虞子认真地说:
“下次告诉月竹,让她换一副棋子。”
虞子闻言微微抬了抬眉毛,不知道陛下怎么突然说起棋子的事。
周梓瑜把白子棋罐放回棋桌上,又拿起自己的黑子棋罐掂了掂,两相对比之后,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副棋子的白子比黑子轻了不少,捏在手里不够称手。朕方才落子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朕这边的黑子压手,落在棋盘上声音发实,月竹那边的白子轻飘,捏在手里发虚。”
他把白子棋罐放回原处,语气里带着一种较真的劲头,
“朕倒是无所谓,轻重都是落子。可她是拿白子的人,棋子分量轻了,落子的时候发力就不够脆,收束的时候手感也不够实在。下回让少府寺给她换一副分量足的,白子黑子要一般沉,用料得讲究些。”
虞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的是——
月竹姑姑就是拿着这副轻了半分的白子赢的您,而且不止赢了今天这一盘,之前那十几盘也是用这同一副棋赢的。
换一副更重的棋子,是怕她赢得不够顺手吗?
但这话她到底没能说出口。
作为周梓瑜的贴身女官,她深知有些事实说出来对陛下的打击可能比输棋本身还要大。
于是她只是低头应道:
“是,虞子记下了。明日就差人去少府寺传话。”
“月竹姐姐的答案是,若是断城关确保无虞,那么最好的落子方向就是截断后路,切断对方所有气口吗——”
周梓瑜迈步到门口,看着拿好了东西又从西配殿走出来的两位老宫女,若有所思。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像是棋盘上那一颗改变了整个局势的冷僻白子。
看似天外飞仙,实则是步步为营的必然。
周梓瑜的思绪越飘越远,脚步却已经迈到了门边,伸手掀开了珠帘。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周梓璎的大嗓门。
晋王的嗓音跟周梓瑜有七八分相似,都是那种清朗中带着磁性的声线,但周梓瑜说话是内敛的、收着的,而周梓璎说话是放开的、毫无顾忌的。
他的声音隔着竹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莽撞劲儿:
“哥!父皇说过多少次了,下回下棋别锁门!不就是输给月竹姐姐两盘棋吗,又不是什么自家人看不得的事情!”
两个守门的禁军护卫依然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他们是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护卫,规矩就是规矩,没有皇帝的命令,就算是亲弟弟晋王也不能进。
毕竟,虽然开了门是仁乐殿,是家。
但此时他们还在门口,依旧是皇宫内。
周梓璎站在门口,被这两个铁疙瘩挡在外面,又不敢硬闯,只能伸着脖子往里面喊:
“赶快让这俩铁疙瘩给我开门!要不是还在喘气,我都以为他俩这是弄了假人在这糊弄事,自己跑出去玩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邀功的味道:
“弟弟我可是在府衙忙了一天一夜,连口饭都没吃就过来了!昨儿晚上审了一宿的鱼饵,今儿早上又去大营点了个卯,到现在肚子里就灌了两杯凉茶,都快饿死了!”
周梓瑜站在珠帘后面,听着弟弟在外面大呼小叫,先是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把腰间有些歪的玉带正了正,又用手指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确认仪容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掀开珠帘,走到了院子里。
刚把东西放到灶房里的溪儿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连忙小跑着出来,一边跑一边把手上的水渍往衣襟上蹭了蹭。
跑到门口的时候刚好跟周梓瑜打了个照面,她微微一侧身,行了个礼,然后就笑盈盈地伸手去开院门,一边开门一边朝外面说道:
“让殿下去西南大集买些肉馅带进宫来,多大点事就这么吵吵嚷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打了胜仗回京了呢。隔着整个御花园都能听见您打招呼的声音,锦鲤都被您吓沉了。”
门闩被抽开,大门吱呀一声拉开,周梓璎那张跟周梓瑜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打扮得不算隆重但也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