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陈云起了个大早。
外头还黑着,灶房里已经亮了灯。赵雪梅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正往锅里倒水。
赵海霞蹲在灶前烧火,韩玉在旁边剥蒜。三个女人挤在灶台前,叽叽喳喳的,比灶里的火还热闹。
陈云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身去了院子,把大黑和三小只叫上,往地窨子走。雪还没化,路不好走,但走惯了,也不觉得累。
韩忠正在鹿圈里添草料。看见陈云,放下叉子迎过来。
“陈云哥,这么早?”
“睡不着,来看看。”
陈云在鹿圈边上蹲下,看着那些鹿。那只小公鹿的角又长大了些,硬邦邦的,韩忠说开春就能割茸。
母鹿也怀上了,肚子鼓着,趴在地上不爱动。那三只小的长大了不少,凑到栅栏边,探着头嗅他的手。
“韩忠,开春再弄几只来。”陈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韩忠眼睛一亮:“陈云哥,你打算养多少?”
“十来只吧。多了养不过来,少了不顶事。”陈云说,“县里果品公司那个老周跟我提过,说鹿茸在南方好卖,价钱高。咱们要是能稳定供货,他们包收。”
韩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云已经跟县里的人搭上线了。
王铁牛从猪圈那边过来,听见这话,也凑过来。
“陈云兄弟,那猪呢?猪能包收不?”
陈云笑了:“猪的事我还没谈。但路子是一样的,只要养得好,不愁卖。”
王铁牛搓着手,脸上带着笑。他来红星屯大半年了,从当初那个在县城里混日子的混混,变成了现在这个天天围着猪圈转的庄稼人。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陈云兄弟,我跟你说个事。”王铁牛压低声音,“我寻思着,开春能不能多养几头?就我跟铁柱两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陈云看了他一眼,没急着答应。王铁牛有些紧张,怕他不允。
过了一会儿,陈云点点头:“行。但要算好账,饲料、防疫、人工,都得算进去。不能光图多,得图赚。”
王铁牛连忙点头:“我算过了,能养六头。再多就不行了。”
陈云拍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贴上了红对联,是赵海霞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喜庆。
赵雪梅站在门口,抱着陈安,陈安头上戴着赵海霞买的那顶小帽子,绒球在风里晃来晃去。
“去哪儿了?”赵雪梅问。
“地窨子。”陈云把陈安接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扎得他直躲。“明年多养几头鹿,老周那边包收。”
赵雪梅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你什么时候跟县里的人搭上的?”
“上次送葡萄的时候。”陈云抱着陈安往里走,“顺便聊了几句。人家对咱们的鹿茸感兴趣。”
赵雪梅跟在他后面,小声说:“你倒是会顺杆爬。”
“那当然。”陈云回头看她一眼,“你男人又不是傻子。”
赵雪梅笑着推了他一把,推不动,就掐了他一下。
陈云龇牙咧嘴的,陈安在他怀里看得高兴,拍着手笑。
年夜饭是赵雪梅掌勺,赵海霞打下手,韩玉烧火。陈云帮不上忙,就抱着陈安在炕上坐着,跟岳父赵德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赵德柱话少,但今天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问了大棚的事,问了鹿的事,问了猪的事。陈云一一答了,赵德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行,踏实。”
陈云知道,这已经是岳父嘴里最高的评价了。
菜端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炖狍子肉,红烧野猪肉,酸菜粉条,小鸡炖蘑菇,炒鸡蛋,炸丸子,还有一条鱼,是赵海霞从县里带回来的,说是黄鱼,稀罕物。
赵雪梅把鱼摆在中间,谁也没动。年年有余,得留着。
赵德柱端起酒杯,说了句过年好,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见了。
一桌人举起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陈安也要凑热闹,伸手够桌上的杯子。赵雪梅拿筷子蘸了点酒,塞到他嘴里,他辣得皱起眉头,嘴一瘪要哭,又忍住了,伸舌头舔了舔嘴唇,还要。
“跟你爹一个德行。”赵雪梅说。
陈云不乐意了:“我什么德行?”
“酒鬼的德行。”
“我早不喝了。”陈云说的是实话。穿过来之后,他几乎没碰过酒,今天过年,才倒了小半杯。
赵雪梅没接话,但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算是认了。
吃完饭,赵海霞拉着韩玉去院子里放鞭炮。两个姑娘捂着耳朵,蹲在雪地里,点一个跑一个,笑得前仰后合。
大黑和三小只也跟着跑,在雪地里撒欢。
陈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赵雪梅正坐在炕上给陈安喂奶,陈安吃得起劲,小嘴一嘬一嘬的,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指头。
“雪梅。”陈云在她身边坐下。
“嗯?”
“开春我想再建两个大棚。”
赵雪梅抬起头看他。
“一个种葡萄,一个种菜。”陈云说,“县里那个老周说了,只要咱们种得出来,他们就能帮着卖。去年那两棚葡萄,卖了将近一千块。今年要是再扩两棚,加上鹿茸和猪,年底能有两千。”
赵雪梅没说话,低头看着陈安。陈安吃饱了,闭着眼睛,嘴巴还一动一动的。
“你不想?”陈云问。
“想。”赵雪梅抬起头,看着他,“我就是想,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不是一个人。”陈云说,“李虎、李石头、韩忠、王家兄弟,都能帮忙。张队长那边也说了,屯里人可以来帮工,给工钱就行。”
赵雪梅想了想,说:“行。你拿主意。”
陈云笑了,把她和陈安一起揽过来。赵雪梅靠在他肩上,陈安夹在两个人中间,热得哼哼唧唧的,扭来扭去。
“你别挤他。”赵雪梅推他。
“没挤,我抱着你们俩呢。”陈云不松手。
赵雪梅拿他没办法,就让他抱着。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大黑趴在门口,三小只挤在它身边,都睡着了。
“当家的。”赵雪梅轻声说。
“嗯。”
“你说小霞跟李虎,能不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