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抬起头,眼睛亮了:“陈云哥,你帮我写?”
“我忙着呢。”陈云说,“找韩玉。她认字多。”
李虎愣了一下,站起来就往回跑。
晚上,陈云坐在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
陈安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一动一动的。
“当家的,你说李虎跟小霞,能成不?”赵雪梅问。
“谁知道呢。”陈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小霞的事,让她自己定。”
“我就是问问。”
“你操的心太多了。”陈云低头看她,“操心我,操心小霞,操心陈安,操心韩玉,连李虎你都操心。”
赵雪梅笑了:“我不操心谁操心?”
陈云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揽了揽。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
大黑趴在门口,三小只挤在它身边。猪圈里,黑妞哼哼了两声。鹿圈那边,韩忠起来添了把草料。
“当家的。”赵雪梅轻声说。
“嗯。”
“你说小玉是不是也想上学?”
陈云想了想,说:“想。但她不说。”
赵雪梅叹了口气:“这孩子,有啥事都憋在心里。”
“等小霞回来,让她教。”陈云说,“认字多了,以后也有出路。”
赵雪梅点点头,靠在他肩上。灶房里,韩玉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了,又把鸡蛋数了一遍。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去。
炕上放着那本医书,翻开在小霞画过记号的那一页。她坐下来,就着煤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慢,但认真。
四月初,天黑得晚了。
吃过晚饭,天边还挂着一抹红。陈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大黑趴在他脚边,三小只挤在大黑身边,眯着眼睛打盹。赵雪梅抱着陈安从屋里出来,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陈安刚醒,头发翘着,眼睛还迷瞪着,看见陈云就往他身上扑。
“找你爹干啥?你爹身上有土。”赵雪梅没撒手。
陈安不干,扭着身子,嘴里“啊啊”地叫。
“让他过来。”陈云伸手把陈安接过去,放在膝盖上。陈安坐稳了,揪着他的衣领,开始啃。啃了两口,发现不是吃的,嘴一瘪要哭。
“饿了。”赵雪梅把孩子接回去,解开衣襟喂奶。
陈云别过头,看着院子外面。大黑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又趴下了。
“当家的,你看啥呢?”赵雪梅问。
“没看啥。”陈云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一根。他平时不抽,偶尔烦了才抽一根。今天不烦,就是想抽。
赵雪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灶房里,韩玉在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碰着碗,叮叮当当。她干活仔细,一个碗洗三遍,擦干了码好。收拾完灶台,又去鸡窝那边看了看,数了数鸡,关好窝门,才拍拍手出来。
“雪梅姐,鸡都关好了。”
赵雪梅点点头:“歇着吧,累了一天了。”
韩玉在门槛上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张信纸,是赵海霞上次寄来的,她揣在身上好几天了,纸边都起毛了。她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小玉。”陈云叫她。
韩玉抬起头。
“你想不想上学?”
韩玉愣了一下,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想。但是……”
“但是啥?”
“但是家里活多,走了没人干。”她顿了顿,“而且我都这么大了,上学丢人。”
赵雪梅放下陈安,转过身子看着她:“丢啥人?小霞比你还大一岁呢,不也在上学?”
韩玉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你要是想学,我跟你雪梅姐商量过了,等小霞回来,让她教你。”陈云说,“小霞学的那些,你也能学。认字多了,以后考卫校,当护士。”
韩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我、我能考上吗?”
“不试试咋知道?”陈云把烟掐了,“小霞当初也怕考不上,不也考上了?”
韩玉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赵雪梅笑了,把孩子递给她:“抱着,我去给你找本书。”
韩玉接过陈安,陈安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韩玉低头看着他,小脸红扑扑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想有个孩子——不对,是想学认字,想当护士,想穿白大褂。她脸红了,好在天黑了,没人看见。
赵雪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书,是赵海霞留下的那本《基础护理学》。她把书递给韩玉:“你先看,有不认识的字圈出来,等你小霞姐回来问她。”
韩玉接过书,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她把书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李虎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院门口,探着头往里看。大黑叫了一声,认出是他,又趴下了。
“进来。”陈云喊了一声。
李虎进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他把袋子递给赵雪梅:“嫂子,我娘让我送来的,自家腌的酸菜,给你们尝尝。”
赵雪梅接过去,打开看了看,酸菜腌得好,颜色正,闻着就酸。“替我谢谢你娘。”
李虎点点头,站在那儿不走,眼睛往屋里瞟。
“找啥呢?”陈云问。
“没、没找啥。”李虎搓着手,“小玉呢?”
“屋里看书呢。”赵雪梅说,“你找她有事?”
李虎脸红了,支支吾吾的。陈云看不下去了,冲屋里喊了一声:“小玉,出来。”
韩玉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书。
“李虎找你。”陈云说。
韩玉看着李虎。李虎看着她,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个、那个信你写了吗?”
韩玉愣了一下:“啥信?”
“就是、就是给小霞的信。”李虎的声音越来越小。
韩玉想起来了,前几天陈云让他找韩玉代笔,他当时跑得比兔子还快,后来就没信了。“你不是说不写了吗?”
“我、我……”李虎搓着手,脸憋得通红。
陈云看不下去了,站起来:“你们俩去那边说,别站这儿挡光。”
李虎和韩玉走到院子角落。月亮刚升起来,照在地上,白白的。
“你到底写不写?”韩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