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孙头来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猪圈边上,往里看。看了半天,点点头。“养得好,九只全活了。这母猪壮实,小猪也壮实。”
陈云把他扶到院子里坐下,倒了碗水。
老孙头喝了口水,说:“陈云,你这家业,越来越大了。大棚、鹿、猪,还养了鸡,咱们屯就数你最能干。”
“孙大爷,您过奖了。”陈云在对面坐下,“我就是肯干。”
“肯干的人多了,不是谁都能干成。”老孙头看着他,“你有脑子,有胆子,还肯干。这样的人,少见。”
陈云没说话,给他续了碗水。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陈安在赵雪梅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一动一动。韩玉端着碗,扒一口饭,看一眼陈安,扒一口,看一眼。
“小玉,你看啥呢?”赵雪梅问。
韩玉脸红了:“没、没看啥。”
赵雪梅笑了:“你喜欢小孩?”
韩玉低下头,小声说:“喜欢。陈安好看。”
陈云夹了一筷子菜,说:“好看啥,皱巴巴的。”
“你才皱巴巴的。”赵雪梅瞪他一眼。陈云不说话了。
吃完饭,赵雪梅在灶房洗碗,陈云跟进去,站在她身后。灶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你跟着我干啥?”赵雪梅头也没回。
“看你。”
“有啥好看的。”
“好看。”陈云说,“我媳妇,怎么看都好看。”
赵雪梅没回头,但嘴角翘起来了。
“雪梅。”陈云叫她。
“嗯?”
“今天那九只小猪,养到年底,能卖两百块。”
赵雪梅的手顿了一下。“这么多?”
“九只,一只二十块,一百八。加上黑妞明年还能再生一窝,一年下来光猪就能进三百。”
赵雪梅没说话,低着头洗碗。
“明年再扩两个猪圈,多养几头母猪。后年……”
“当家的。”赵雪梅打断他。
“嗯?”
“你别太累了。”
陈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赵雪梅没躲,也没挣。
“不累。”他说,“为了你们,累也值。”
灶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映在两个人身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大黑趴在门口,三小只挤在它身边。 猪圈里,黑妞带着九只小猪睡着了,小猪们挤在母亲肚子底下,叽叽叽地叫。鹿圈那边,韩忠起来添了把草料,脚步声轻轻的。
灶房里,陈云还抱着赵雪梅,没松手。赵雪梅也没催他。灶火慢慢暗下去,水凉了,碗还没洗完。
只小猪落地,家里又热闹了一层。
王铁牛天天泡在猪圈里,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猪,数一遍,再数一遍。王铁柱笑他,说数来数去还是九只,又不会少。王铁牛瞪眼说万一少一只呢?王铁柱就不吭声了。
陈云每天也去看,蹲在圈边上,看着那九只粉嘟嘟的小东西挤在黑妞肚子底下拱奶,心里踏实。黑妞瘦了,但精神还好,吃东西也香。王铁牛给它加了料,苞米面掺了豆饼,还加了点骨粉,说奶水足,小猪才壮实。
“陈云兄弟,你看这只。”王铁牛指着最壮实的那只,黑白花的,比别的都大一圈,“这只将来能当种猪。”
陈云看了看,确实壮实,抢奶抢得凶,把别的拱开,自己占着最好的位置。“行,留着。”
王铁牛咧嘴笑了。
赵雪梅从屋里出来,抱着陈安。陈安这几天学会翻身了,在炕上滚来滚去,有一次差点滚下来,把赵雪梅吓得够呛。
陈云说用被子围上,赵雪梅说围上他就不翻了。陈云说那不围,赵雪梅说摔了咋办。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用被子围上了。陈安不乐意,在被子围成的小圈子里转来转去,嘴里“啊啊”地叫。
“你看你儿子,跟你一样,不老实。”赵雪梅说。
“我哪儿不老实了?”陈云把孩子接过来,举在头顶上。陈安咯咯笑,手舞足蹈的。
“哪儿都不老实。”赵雪梅转身进屋了。
韩玉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红糖水,是给赵雪梅的。她最近学会了熬红糖水,每天早上熬一碗,端到赵雪梅面前。
赵雪梅说不用,她非熬。赵雪梅说那你给自己也熬一碗,她摇头,说我不喝。
“小玉。”陈云叫她。
韩玉站住了。
“你也喝一碗。看你瘦的。”
韩玉低下头,小声说:“我不瘦。”
“不瘦也喝。你雪梅姐一个人喝不完。”陈云把陈安换了个手,“听话。”
韩玉点点头,转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红糖水甜,她舍不得一口喝完,喝一口,停一下,再喝一口。
赵雪梅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端着碗,笑了。“你姐夫让你喝的?”
韩玉点点头。
“喝吧,多喝点。女人家喝红糖水好。”
韩玉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喝。
李虎又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信封。看见韩玉在院子里,想进来又不敢。韩玉看见他了,没理他,端着碗进屋了。
李虎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陈云喊他:“进来。”
李虎蹭进来,把信封递给陈云。“陈云哥,小霞来信了。”
陈云接过来,没拆,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上写着“李虎收”,字迹工工整整,是赵海霞的字。“她给你写的信,你给我干啥?”
李虎挠挠头:“我、我看不懂。”
陈云把信封还给他:“找韩玉去。”
李虎攥着信封,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韩玉正好出来,差点撞上。
“你站这儿干啥?”韩玉往后退了一步。
李虎把信封递过去:“你、你帮我看看。”
韩玉接过来,拆开,抽出信纸。信不长,就一页纸。她看了几行,脸红了。
李虎急了:“她说了啥?”
韩玉没说话,把信纸递给他。李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也不认识。
“她说啥了?”他又问。
韩玉低着头,小声说:“她说谢谢你的信,让你好好学字。说她在县里挺好的,让你别惦记。说……”
“说啥?”
“说等你学会一百个字,她就回来。”
李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百个字?我现在会五十多个了。”
“那你还差四十多个。”韩玉说。
“我学!我回去就学!”李虎把信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信封里,揣进胸口的口袋。拍了拍,转身就跑。
韩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