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抱着陈安走过来,问:“信上写了啥?”
韩玉小声说:“她说让他好好学字。”
陈云笑了,没再问。
晚上,赵雪梅在灯下缝衣裳。是给韩玉做的,蓝色的布,比着韩玉的身量裁的。韩玉那件棉袄确实小了,袖子短一截,天暖了穿不着棉袄了,但单衣也得有。
“你歇会儿吧,都缝了一天了。”陈云在炕上躺着,陈安趴在他肚子上,已经睡着了。
“快了,就差两针。”赵雪梅头也没抬。
陈云没再催,看着屋顶。屋顶是新换的椽子,还带着木头的颜色。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雪梅,等卖了葡萄,给家里添个缝纫机。”
赵雪梅的手顿了一下:“缝纫机?那得多少钱?”
“百十块。二手的便宜。”陈云说,“你天天手缝,太累了。”
赵雪梅低下头,继续缝。“有那钱,不如留着。”
“留着干啥?”
“干啥都行。给陈安存着,上学用。”
“陈安才多大,上学还早呢。”陈云侧过身子看她,“你就说想不想要吧。”
赵雪梅没说话,缝完了最后一针,把线咬断。她把衣裳叠好,放在炕柜上。“想。”她轻声说。
陈云笑了,伸手把她拉过来。赵雪梅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陈安睡觉。小家伙趴着,脸侧着,嘴角挂着口水,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当家的。”赵雪梅轻声说。
“嗯。”
“你说小霞能学有所成吧“。
“你咋又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陈云想了想,说:“小霞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她想做,肯定就做到最好,达到成功。“
赵雪梅叹了口气:“我就是怕她心高。”
“心高不是坏事。”陈云说,“她心高,才考得上卫校。她心不高,现在还在屯里喂猪呢。”
赵雪梅笑了,掐了他一下。“喂猪咋了?我不也喂猪?”
“你不一样。”陈云握住她的手。
“哪儿不一样?”
“你是我媳妇。”
赵雪梅脸红了,把手抽出来,又去叠那件衣裳。叠好了,又打开,又叠。陈云看着她,没说话。陈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打在他脸上,软软的,不疼。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大黑趴在门口,三小只挤在它身边。猪圈里,黑妞带着九只小猪睡着了,小猪们挤在母亲肚子底下,叽叽叽地叫。鹿圈那边,韩忠起来添了把草料,脚步声轻轻的。
韩玉在屋里,就着煤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那本护理书。
念到不认识的字,就用铅笔画个圈。画了好几个圈了,她翻到前面,又念了一遍。
念着念着,睡着了。书摊在枕头上,煤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赵雪梅从灶房出来,路过韩玉的屋子,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去。
看见她睡着了,书还摊着,把灯吹灭,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韩玉动了一下,没醒。
赵雪梅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陈云还在炕上躺着,陈安趴在他肚子上,睡得很沉。赵雪梅在他身边躺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小玉睡着了,灯还亮着。”她说。
“这孩子,太用功了。”陈云说。
“像小霞。”
“嗯,像。”
两个人不说话了。窗外的月亮慢慢升高,照在院子里,照在猪圈上,照在鹿圈上,照在大棚上。大棚里的葡萄苗正在长,菜棚里的种子正在发芽。地窨子那边,韩忠已经睡了,王铁牛和王铁柱也睡了。
陈云闭上眼睛,听着赵雪梅的呼吸声,听着陈安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
明天还要干活呢。
九只小猪一天一个样,才半个月工夫,就圆滚滚的,在圈里跑来跑去,抢食抢得欢。王铁牛天天看着它们咧嘴笑,比看他亲儿子还亲。
陈云蹲在猪圈边上,手里拿着个小本本,一笔一划地记:四月二十,小猪满月,九只全活,体重平均……他掂了掂最壮的那只,约莫有十来斤了。
“陈云兄弟,你记这玩意儿干啥?”王铁牛凑过来。
“记账。”陈云把小本本揣进怀里,“哪只长得快,哪只长得慢,心里有数。将来留种,选长得快的,下一窝就更壮。”
王铁牛似懂非懂地点头。
陈云又去看鹿圈。韩忠正给那只小公鹿修茸,鹿角已经硬了,韩忠拿小锯子一点一点地锯,鹿乖乖站着,不怎么挣扎。陈云在一边看着,问:“这茸能卖多少钱?”
“干货的话,一对能卖四五十。”韩忠头也没抬,“但这只还小,茸不大,等明年就值钱了。”
陈云蹲下来,摸了摸锯下来的鹿茸,毛茸茸的,还有血丝。“老周那边说,他们收。下次进城,我带过去给他看看。”
韩忠点头,继续干活。
从地窨子回来,陈云去了张庆恒家。
张庆恒正在院子里修农具,看见陈云,放下手里的活。“陈云,正想找你呢。县里来了通知,说要办个养殖培训班,问咱们屯去不去人。”
“去啊。”陈云在板凳上坐下,“谁去?”
“我想让韩忠去。他管着鹿,学学技术也好。”
陈云点头:“行。他去了,鹿谁喂?”
“你那边不是还有王家兄弟?先让他们顶着。”张庆恒递了根烟过来,陈云接了,没点。
“张队长,还有个事。”陈云把烟别在耳朵上,“我想在屯里招几个人。活多,忙不过来。”
张庆恒想了想:“招谁?”
“老孙头家孙子,孙大壮,年轻有力气。还有田寡妇家的大小子,田柱子,干活也实在。再就是赵大熊,那孩子肯干。”
张庆恒点点头:“行,我跟他们说。工钱你定。”
“一天八毛,管一顿饭。”
“不少了。”张庆恒站起来,“比镇上工厂还高。”
陈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赵雪梅正在院子里喂鸡。韩玉在旁边择菜,陈安在炕上睡觉,屋里安安静静的。
“当家的,谈好了?”赵雪梅抬起头。
“谈好了。张队长帮着找人。”陈云在门槛上坐下,“雪梅,我想着,等葡萄卖了,先把张队长和李叔的钱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