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想了想,说行。从副食品公司出来,孙翔开着拖拉机往回走。陈云坐在车斗里,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但他心里凉快。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赵雪梅站在门口,抱着陈安。
陈安已经会叫“妈”了,但不会叫“爸”。赵雪梅说这事的时候,陈云脸上没什么,但心里酸溜溜的。
“卖了?”赵雪梅问。
“卖了。”陈云把陈安接过来,举在头顶上,“市里的价,两毛五,比县里高五分。”
赵雪梅愣了一下:“两毛五?”
“嗯。有多少要多少。”陈云把陈安放下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陈安揪着他的头发,疼得他直吸气。“从明天开始,天天送。”
赵雪梅没说话,但眼睛亮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陈云把市里的事说了,李虎他们听得眼睛发直。
两毛五,一斤比县里贵五分,一天送五十斤就多两块五,一个月多七十多块。李石头掰着指头算,算完了咧嘴笑。
韩玉端着碗,扒一口饭,看一眼陈安,扒一口,看一眼。赵雪梅问她看啥,她摇摇头,低下头吃饭。
“小玉。”陈云叫她。
韩玉抬起头。
“再过半个月你就要去县里报到了。东西准备好了没?”
“准、准备好了。”韩玉低下头。
赵雪梅说:“我给你做了两件新衣裳,带到学校穿。”
韩玉点点头,眼圈红了。
陈安在赵雪梅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赵雪梅低头看着他,又看看韩玉,又看看陈云,眼眶也红了。
“大好的日子,哭啥。”陈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赵雪梅擦了擦眼睛,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大黑趴在门口,三小只挤在它身边。猪圈里,九只小猪长大了,圆滚滚的。
鹿圈那边,韩忠在添草料。大棚里,西红柿红了,豆角开花了,葡萄熟了。
葡萄送市里的第三天,马科长打来电话,让陈云再去一趟。
陈云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邮电所。电话那头,马科长的声音带着兴奋:“陈云同志,你那葡萄,我们拿去给几家大单位尝了,反响很好。市第一人民医院、市钢铁厂、市政府招待所,都想要。你一天能供多少?”
陈云心里盘算了一下。两棚葡萄,一天摘七八十斤顶天了。但马科长要的量,显然不止这些。
“马科长,现在两棚,一天能供八十斤。年底我再扩两棚,明年春天就能翻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八十斤少了点。这样,你先把这八十斤全给我,我几家分着卖。你抓紧扩棚,明年我要的量翻两番。”
翻两番。那就是一天三百多斤。陈云握话筒的手紧了紧。“行。”
挂了电话,陈云站在邮电所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大黑蹲在他脚边,热得舌头伸老长。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黑的头。
“大黑,咱们得再建四个棚。”
大黑听不懂,但摇了摇尾巴。
回到家,陈云把李虎、李石头、孙翔、赵大熊叫到院子里。韩忠和王家兄弟也从地窨子那边过来了。一帮人蹲在墙根下,等着陈云发话。
“市里要扩量。”陈云开门见山,“明年春天,一天要三百多斤葡萄。咱们现在两棚,不够。得再建四个棚,凑六个葡萄棚。”
李虎倒吸一口气:“六个棚?那得多少木料?”
“木料的事我来想办法。”陈云站起来,“你们几个,明天开始选址。挨着老棚往东扩,那片空地我量过了,能建四个。”
李石头问:“陈云哥,建棚的钱够不?”
陈云心里有数。今年黄瓜、西红柿、豆角卖了不少,加上葡萄的钱,手里攒了三百多。但建四个棚,光木料和薄膜就得两百多,还得留钱买肥料、付工钱。
“够。”他说,“不够再想办法。”
晚上,赵雪梅在灯下做针线,陈云坐在炕上算账。陈安在旁边爬来爬去,爬到炕沿边上,赵雪梅一把捞回来。陈安不乐意,扭着身子还要爬。
“当家的,四个棚,你一个人忙得过来?”赵雪梅头也没抬。
“不是一个人。李虎他们帮忙。”陈云把本子合上,“市里那条线跑通了,不能断。断了再想接就难了。”
赵雪梅没说话,把陈安抱起来放在被子上,继续缝。
第二天,选址开始了。
李虎扛着卷尺,李石头拿着木桩,孙翔和赵大熊在后面跟着。陈云走在前头,用步子量。从老葡萄棚往东,走了五十步,停下。
“从这儿开始。”他指了指脚下的地,“四个棚,一个挨一个。每个棚宽八米,长三十米。”
李虎用卷尺量了,打下木桩。几个人忙了一上午,把四个棚的地基线划了出来。
下午,陈云去了一趟镇上,找老周帮忙联系木料。老周打了个电话,说林场那边有批落叶松,可以便宜出。陈云跟着老周去了林场,看货,谈价,最后定了六十根。
木料拉回来那天,全屯的人都来看。六十根落叶松,笔直笔直的,堆在院子外面,像一座小山。老孙头拄着拐杖来看,摸了摸树干,说:“陈云,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了。”
陈云笑了笑,没说话。
四个棚同时开工,人手不够。张庆恒从屯里又找了六个人来帮忙,一天八毛,管一顿饭。十几个人在地里忙活,挖地基、立架子、铺薄膜,干得热火朝天。
陈云天天泡在工地上,从早到晚,不歇气。赵雪梅给他送饭,他蹲在地头吃,吃完抹抹嘴又干。大黑也跟着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人干活。
半个月后,四个新棚建好了。一字排开,白花花的薄膜在阳光下泛着光。陈云站在棚前,看着那六个葡萄棚连成一片,心里踏实。
接下来是育苗。陈桃送来了寒香蜜葡萄苗,比去年的还壮。陈云带着李虎他们,一棵一棵种下去。浇水、施肥、搭架,一样不落。
种完葡萄苗,陈云又去了一趟市里。
马科长带他去了几个单位。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后勤科长看了样品,说可以定点采购,每天五十斤。
市钢铁厂的食堂主任更痛快,看了葡萄,尝了一颗,当场拍了板:“每天一百斤。”
两个单位加起来,一天就一百五十斤。加上马科长那边的散客,一天两百斤打底。
陈云从市里回来,坐在拖拉机上,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孙翔开着车,喊:“陈云哥,市里这路子,趟开了!”
陈云没说话,但嘴角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