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芹菜又长了一截。”陈云脱了棉袄,在炕上坐下,把手伸到褥子底下焐着,“韭菜也壮实,过年之前能割一茬。”
赵雪梅点点头,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继续纳。
陈云看着她纳鞋底,看了一会儿,说:“雪梅,过完年我想再招几个人。”
“招人?”
“棚多了,忙不过来。李虎他们几个天天起早贪黑,也不能老这么使唤人家。”陈云把手从褥子底下抽出来,活动了活动手指,“我想着,从屯里再招五六个,固定工,按月给钱。”
赵雪梅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那一个月得开多少工钱?”
“一个人二十,五六个也就一百多块。一年千把块。”陈云说,“但棚多了,产出也多了。账算得过来。”
赵雪梅没说话,低头继续纳。纳了几针,停下来,抬头看他。
“你定就行。”
陈云笑了,把她手里的鞋底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针脚细密,结实。“这是给谁纳的?”
“给你。”赵雪梅把鞋底拿回去,“你那鞋都磨破底了,也不说。”
陈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鞋,鞋帮子还凑合,鞋底确实磨得差不多了。“我自己都没注意。”
“你天天在外头跑,哪注意这些。”赵雪梅又纳了几针,线用完了,低头咬断,重新穿了一根。
陈安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围裙带子,攥住了陈云的棉袄袖子。陈云低头看着他,小家伙睡得很沉,嘴巴一动一动的。
“雪梅。”
“嗯。”
“你说陈安长大了,让他干啥?”
赵雪梅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才多大,你就想这个?”
“不想不行。”陈云把陈安的小手从袖子上掰开,塞进被子里,“这么多棚,将来总得有人管。”
赵雪梅笑了:“你才多大,就想着交班了?”
陈云也笑了,没再说话。
大黑从门口挤进来,趴在炕沿下。三小只也跟进来,挤在大黑身边。屋里暖和,狗也愿意进屋。赵雪梅看了它们一眼,没赶。
“当家的,市里那些单位,过年要不要送礼?”赵雪梅忽然问。
陈云想了想,说:“要送。人家关照咱们一年了,不能没个表示。”
“送啥?”
“葡萄干、蜂蜜、鹿茸,再杀两口猪,送点猪肉。”陈云说,“东西不多,是个心意。”
赵雪梅点点头,又纳了几针,把鞋底放下。“明天我去找王铁牛,让他把猪留出来。”
陈云应了一声,靠在炕柜上,闭上眼睛。大黑趴在他脚边,打着呼噜。三小只也睡着了,小灰枕在大黑肚子上,小白和小黑挤在一起。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房传来咕嘟咕嘟的响声,是韩玉在煮粥。赵雪梅又拿起鞋底纳了几针,线又用完了,这回没再接,把鞋底叠好,放进笸箩里。
“当家的。”她叫了一声。
陈云睁开眼。
“你说咱们明年再建棚,地方够不够?”
“够。从东头到西头,还有半垧地没用。再建十个棚也够。”陈云说,“但明年不打算建了。”
赵雪梅愣了一下:“为啥?”
“先把这十个棚弄好。产量上去了,销路打开了,再建不迟。”陈云坐直了身子,“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
赵雪梅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啥?”陈云问。
“笑你。”赵雪梅说,“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陈云知道她说的“以前”是什么意思,没接话。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大黑翻了个身,三小只也跟着翻,挤成一团。
灶房里的粥煮好了,韩玉端着碗进来。一碗递给赵雪梅,一碗递给陈云,还有一碗放在炕沿上凉着,等陈安醒了喝。
“小玉,你坐下。”陈云叫住她。
韩玉在炕沿边上坐下。
“过了年,你就要去县里报到了。东西都准备好了?”
韩玉点点头。
“有啥缺的,跟你雪梅姐说。”
韩玉又点点头,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还有,”陈云喝了一口粥,“你哥那边,你不用担心。地窨子那边有吃有喝,冻不着饿不着。”
韩玉眼圈红了,轻轻“嗯”了一声。
赵雪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窗外,风吹过来,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大黑抬起头,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趴下了。十个大棚在月光下泛着白光,棚里的芹菜、韭菜正在土里长着。埋在地下的葡萄藤睡得正沉。
粥喝完了,韩玉收了碗去灶房。陈云靠在炕柜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陈安在中间翻了个身,小手又攥住了陈云的衣领。
“当家的。”赵雪梅轻声说。
“嗯。”
“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陈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他攥着,慢慢捂热。
“有盼头。”他说。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陈云就被外头的鞭炮声吵醒了。他睁开眼,赵雪梅已经不在炕上了。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韩玉说话的声音。陈安在他旁边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嘴巴一动一动的。
陈云轻轻起身,把被子给陈安掖好,披上棉袄推门出去。
院子里,大黑正领着三小只在雪地里撒欢,踩出一串串梅花印。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热气在冷空气里散开。陈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冽冽的。
“当家的,醒了?”赵雪梅从灶房探出头来,“韭菜割了没有?”
“还没。”陈云走过去,“今天割?”
“今天小年,市里那几个单位明天就不收货了。趁今天送最后一趟。”赵雪梅擦了擦手,“韭菜长了一冬天,该割了。”
陈云点点头,去大棚拿筐。
韭菜棚里,一垄垄韭菜绿油油的,长得齐膝高。大棚里温度高,韭菜比露天种的颜色浅一些,嫩一些,但香味更浓。陈云蹲下来,掐了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辛辣味直冲脑门。
李虎和李石头跟进来,一人拿一把镰刀。
“陈云哥,割多深?”李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