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翔端着碗,扒了一口饭,说:“陈云哥,我过了年想跟你学开拖拉机。”
“行。”陈云说,“过了年我教你。”
赵大熊在旁边小声说:“陈云哥,我想学记账。”
陈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你找雪梅,她教你。”
赵大熊咧嘴笑了。
夜里,客人们散了。陈云坐在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陈安在中间睡着了,小手攥着陈云的衣领。大黑趴在门口,三小只挤在它身边。灶房里,韩玉还在灯下看书。
“当家的。”赵雪梅轻声说。
“嗯。”
“过了年,小玉就去县里了。她哥一个人在那边,也不容易。”
陈云想了想,说:“韩忠那边,我跟他说了,让他再招个人帮忙。王铁牛王铁柱都在,吃不了亏。”
赵雪梅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十个大棚在月光下泛着白光。棚里的芹菜、韭菜、菠菜正在土里长着。埋在地下的葡萄藤睡得正沉。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腊月二十八,赵雪梅发了一盆黄米面,准备蒸粘豆包。
这是东北过年的老规矩。进了腊月,家家户户蒸豆包、撒年糕、做豆腐。豆包蒸好了,冻在院子里,一缸一缸的,能吃到正月十五。
韩玉帮忙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红扑扑的。赵雪梅把发好的面倒在案板上,揉成长条,揪成剂子,一个个按扁,包上红豆馅,团成圆圆的豆包。陈安在炕上坐着,手里攥着个布老虎,啃得全是口水。
陈云从大棚回来,棉袄上带着一股土腥味。他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看案板上那些白白胖胖的豆包,说:“今年蒸多少?”
“三锅。”赵雪梅头也没抬,“够吃到正月十五了。”
陈云洗了手,也凑过来帮忙。他不会包豆包,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赵雪梅看了直笑。
“你那个,一蒸就塌了。”
“塌了也是豆包。”陈云把手上的面蹭掉,不包了,去灶前烧火。
韩玉给他让了个位置,蹲在旁边看他烧。陈云添了一把柴,火旺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赵雪梅把豆包一个一个码进蒸笼,码了三层,盖上盖子。
“小玉,过了年你就走了,想吃家里的豆包就得等明年了。”赵雪梅说着,声音有点低。
韩玉低下头,小声说:“学校也有卖的。”
“那能跟家里的一样?”赵雪梅擦了擦手,“等你走的时候,给你带一袋冻豆包,还有酸菜、咸菜、鸡蛋,都带上。”
韩玉眼圈红了,没说话。
陈云往灶里添了根木头,火光照着他黝黑的脸。“小玉,你到了学校,好好学。学好了,将来回来,咱们屯也能有个护士。”
韩玉点点头。
豆包蒸好了,揭开锅盖,热气呼地冒出来,满屋都是黄米面的香味。赵雪梅用筷子夹出一个,放在碗里,递给陈云。“尝尝。”
陈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吐。红豆馅甜,黄米面糯,粘牙,是那个味儿。
“好吃。”
赵雪梅又夹了一个给韩玉,韩玉小口小口地吃,吃得仔细。陈安在炕上闻着香味,扒着炕沿站起来,嘴里“啊啊”地叫。
“你也要吃?”赵雪梅掰了一小块,吹凉了,塞进他嘴里。陈安抿了抿,咽不下去,糊了一脸。
“你看你。”赵雪梅给他擦脸,陈安还不乐意,伸手要抓碗里的豆包。
陈云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陈安揪着他的头发,咯咯笑。
腊月二十九,贴对联。
陈云熬了浆糊,带着韩玉贴对联。大门上一副,屋门上一副,猪圈上一副,鹿圈上一副,大棚上也贴了一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李虎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串鞭炮。
“陈云哥,明天三十,我来放炮。”
陈云接过鞭炮,挂在院门框上。“三十晚上放,现在别放,吵人。”
李虎嘿嘿笑,探头往屋里看。“小玉呢?”
“在屋里。”陈云看了他一眼,“你找她有事?”
“没、没事。”李虎挠挠头,走了。
韩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剩的半张红纸,问陈云:“陈云哥,这纸还干啥?”
“留着,明年再用。”陈云把红纸卷起来,放在炕柜上。
下午,陈云去了一趟地窨子,给韩忠和王家兄弟送年货。猪头肉、冻豆腐、粉条、豆包,装了一麻袋。韩忠接过去,看了看,说:“陈云哥,这太多了。”
“多啥,过年了,吃好点。”陈云在炕沿上坐下,掏出一根烟点上,“过了年,鹿圈那边你再扩一扩。明年鹿茸的价还得涨。”
韩忠点头。“陈云哥,我寻思着,明年再抓几只母鹿,多下崽。”
“行。你看着弄。”陈云站起来,拍拍他肩膀,“三十那天,你们过来吃年夜饭。别自己做了。”
韩忠应了。
年三十,天没亮,赵雪梅就起来了。
灶房里灯亮了,锅碗瓢盆响成一片。赵雪梅和韩玉忙着炖肉、炒菜、包饺子。陈云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飘着肉香了。他推开屋门,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大黑从窝里钻出来,抖了抖毛,跟在他后面。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大棚。薄膜上结了一层白霜,在晨光里泛着银光。十个大棚,从东到西,一字排开,占了半垧地。去年这个时候,他只有两个棚。前年这个时候,他连一个棚都没有。
“当家的,吃饭了。”赵雪梅在屋里喊。
陈云转身进屋。
早饭是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陈安也吃了一个,赵雪梅掰碎了喂他,他吃得满嘴是油。
吃完饭,陈云去大棚里转了一圈。韭菜又长了一茬,绿油油的,过完年就能割。芹菜也壮实,菠菜也密了。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土还是湿的,肥还在。
李虎来了,站在大棚门口喊:“陈云哥,啥时候贴对联?大棚的对联还没贴呢。”
陈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贴。”
两个人把对联贴上,又挂上了红灯笼。十个大棚,十个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
下午,韩忠和王家兄弟来了。王铁牛提着一只野兔,王铁柱拎着两条冻鱼。韩忠抱着一个坛子,里面是自家腌的酸菜。
“陈云哥,过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