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陈云把合同拿出来给她看。赵雪梅看了半天,看不懂那些条款,但看见了公章,心里踏实了。
“一天五十斤,一斤比马科长那边还贵两分。”陈云说,“加上马科长那边,加上医院和钢厂,咱们的菜不够卖了。”
赵雪梅愣了一下:“不够卖?”
“不够。得再建棚。”陈云抱着陈安往屋里走,“开春就建,再建两个。”
赵雪梅跟在后面,没说话。她心里算了一下,再建两个棚,就是十二个棚了。十二个棚,一年四季不停,那得收多少菜,卖多少钱?
她没算出来,但嘴角翘着。
晚上,陈云躺在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陈安在中间睡着了,小手攥着陈云的衣领。大黑趴在门口,三小只挤在它身边。
合同签了不到十天,出事了。
那天陈云正在韭菜棚里割菜,李虎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攥着个纸条,脸色煞白。“陈云哥,马科长来电话了,让你赶紧回过去。”
陈云放下镰刀,去镇上邮电所。电话接通,马科长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和气,带着几分焦急。
“陈云,出麻烦了。市第一人民医院那边说,有人给他们送了更便宜的菜,一斤比你的低三分,问你能不能降。”
陈云握着话筒,没说话。
“不光医院,钢铁厂、纺织厂那边也有人去跑了。我打听了一下,是隔壁青云县的一个菜农,也搞了大棚,规模不比你的小。他专门从市里跑了一圈,挨家挨户压价抢客户。”
陈云心里沉了一下,但声音没变。“马科长,我的菜什么品质你知道。便宜的菜能跟我的比?”
“我知道,但人家不跟你比品质,比价钱。一斤便宜三分,一百斤就是三块,一个月就是九十块。那些单位管采购的,谁不想省点?”
陈云沉默了几秒。“马科长,我先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站在邮电所门口,点了根烟。大黑蹲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他。正月里的风还硬,吹在脸上像刀子。
回到家,赵雪梅正在灶房做饭。看见陈云脸色不对,她放下手里的瓢,跟进来。
“咋了?”
陈云把事说了。赵雪梅听完,脸色也变了。
“那咋整?”
“还没想好。”陈云在炕沿坐下,陈安爬过来抓他的裤腿,他伸手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李虎和李石头也来了,蹲在院子里等着。消息传得快,屯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陈云哥,要不咱也降价?”李虎问。
“不降。”陈云把陈安递给赵雪梅,“一降就收不住了。他降三分,咱降三分;他再降,咱还降?降到头,大家都没得赚。”
李石头急了:“那不降,客户跑了咋办?”
陈云没回答。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明天我去市里,挨家跑。”
第二天一早,陈云带着李虎去了市里。先去的第一人民医院,后勤科孙科长正在办公室喝茶。看见陈云,她笑了笑,让他坐下。
“陈云同志,有人给我送了更便宜的菜,你知道吧?”
“知道。”陈云把带来的韭菜放在桌上,“孙科长,您尝尝这个。”
孙科长看了看韭菜,又看了看陈云,拿起一根,折了一下。嘎嘣脆,汁水冒出来。
“同样的菜,青云县那边一斤便宜三分。”孙科长放下韭菜,“你能给我什么理由,让我继续用你的?”
陈云没急着回答。他把筐子往前推了推,说:“孙科长,我不跟您讲道理,我跟您算账。青云县的菜便宜三分,但您想过没有,他的菜是从大棚里出来的,到您这儿要运多远?一百多里。我的菜从屯里到市里,六十里。近一半的路。菜少跑一半路,新鲜度能一样吗?”
孙科长没说话。
“再说了,他的菜便宜三分,是暂时的。他为了抢客户,贴钱卖。等他站稳了,价还得涨。我陈云不干那种事,我什么价就是什么价,一年到头不涨不落。您跟我合作,省心。”
孙科长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明天照常送吧。”
从医院出来,李虎松了口气。“陈云哥,成了!”
“还没完。”陈云大步往前走,“去钢铁厂。”
钢铁厂的刘主任是大嗓门,一见面就拍桌子:“陈云,你那个菜贵了!人家青云县一斤便宜三分!”
陈云不慌不忙,把韭菜拿出来放在桌上。“刘主任,您尝尝这个。”
刘主任看了一眼,没尝。“你少来这套,我就问你,降不降?”
“不降。”陈云说,“但我能保证一件事——我的菜,从地里到您锅里,不超过六个时辰。青云县的菜,从地里到您锅里,至少一天半。刘主任,您是管食堂的,菜新不新鲜,工人吃不吃得出来,您比我清楚。”
刘主任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嘴皮子厉害。行,不降就不降。但你得保证,菜必须新鲜,不新鲜的我不收。”
“我保证。”
纺织厂那边,陈云用了同样的法子。采购科长是个女的,姓王,四十来岁,精明的很。她没为难陈云,说只要菜好,价钱不是问题。但最后加了一句:“陈云同志,青云县那边的人说,你的菜用了化肥,不健康。”
陈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科长,我的菜用的全是农家肥,鹿粪、猪粪,发酵过的。您要是不信,随时去我大棚里看。”
王科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纺织厂出来,陈云的脸沉了下来。“他们不光压价,还造谣。”
李虎气得脸通红:“陈云哥,这人太缺德了!”
陈云没说话。他站在路边,看着街上车来人往,脑子里转了几个弯。
“走,去马科长那儿。”
马科长在办公室等着,看见陈云,给他倒了杯茶。“跑了几家?”
“三家。”陈云把茶杯放下,“医院和钢厂保住了,纺织厂也保住了。但马科长,青云县那个人不光压价,还造谣,说我的菜用了化肥。”
马科长皱了皱眉。“这个人我打听过,姓钱,叫钱满仓。青云县那边搞大棚的,以前做蔬菜批发生意,后来自己建了棚。这个人路子野,不好对付。”
陈云想了想,说:“马科长,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帮我约他见一面。”
马科长愣了一下:“你要见他?”
“见。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背后较劲强。”
马科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我帮你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