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儿!”
“衍儿!”
“你好些了吗?”
屋子里。
寻常难得一见的神鹿宗大人物们沉默不语。
那年轻妇人一声声唤道。
一连服下两枚长生丸之后,浑浑噩噩的卫衍终于恢复了些许精神。
这让朱静很是高兴,拉着儿子说着话儿。
她以为自己儿子又过了一关。
唯有宋承安这些局外人沉默不语。
延年益寿的丹药是能延长寿元,但这并非是空中来,而是以丹药激发人体潜力。
是对人体的极致压榨。
人死之后,肉身通常都是还存在一些底蕴的。
而那延寿的丹药,便是榨取这种底蕴,来延长寿元。
代价就是,服用了丹药的人死了之后,那肉身,通常就只剩一个壳子了。
真正意义上的空空如也。
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人要是死了,这肉身是不是空壳,又有什么关系。
说这些主要是另一个问题。
那就是延寿丹榨取人体潜力。
第一次服用,就几乎将这潜力激发完了,服用了一次延寿丹之后,身体之中就不存在多少维系寿元的能量了。后面再服用延寿丹,效果也就微乎其微了,甚至说是没用。
卫衍此前就服用过延寿丹,这就导致就算是现在再服下这两枚延寿丹也不会有什么用了。
他寿元尽了。
他现在看起来精神好了,并非是丹药起了效果,而是……回光返照。
这种事所有人都心里清楚。
唯有朱静,也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她只顾拉着儿子说话,满脸的高兴。
“出去些人吧。”
“这里太挤了。”
有长老轻声道。
屋子里站了太多人,显得拥挤沉闷。
宋承安离开了屋子。
“朱静,此前已经买了很多次延寿的丹药。”
“她现在欠了很多债。”
有人轻声道。
宋承安回头看去,是陆生。
这位神鹿宗某个祖师的转世之人此时满脸悲伤。
“要出凡尘,要修道啊。”
“如此,才能离红尘,去诸般苦。”
宋承安点点头:“朱静长老,心性之上略有欠缺啊。”
“这生老之事,神仙难逆。”
“应早做打算,应早预料会有这样的一天。”
“寿尽而终,是大福气。”
“不该强留卫衍。”
“她累了自己,也累了卫衍。”
为了不让母亲伤心而一直努力活着,卫衍也很累了。
陆生眼神温和。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很早以前就找过朱静,要她修心。”
“修一个舍字。”
“这世间,太多东西留不住了,所以要愿意舍。”
“但是她没听我的。”
“也或许是做不到。”
“毕竟对她来说卫衍不只是她的孩子,还是她和他道侣之间最后的牵绊了。”
“怎么能舍?”
“说起来你不知道朱静长老是个孤儿吧?”
宋承安有些惊愕:“这个倒是不知道。”
“她是个孤儿。”
“是山下城中的一个小乞丐。”
“我不知道她上山之前过的什么日子,但是想必不会是什么好日子。”
“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大概是遇见了她的道侣吧。”
“她很喜欢他。”
“他也是。”
“卫衍无子。”
“他这一死,朱静长老就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她要抓住什么。”
“就像是溺水之人的救命稻草。”
陆生看着宋承安:“她不是你我这样的修道之人,她只是……只是一个普通人。”
“只是幸运有了修道资质。”
“当然。”陆生看向远处的群山:“她也可以说是修道之人。”
“她的道。”
“是她对道侣的爱,对儿子的爱。”
“这就是她的道,是她一生追寻的东西,就如同我们追逐长生一样。”
宋承安一愣,随后有些愧疚地道:“是我傲慢了。”
陆生笑道:“倒也不是。”
“你说的话是没有问题的。”
“我们这些修道之人,哪一个没有凡俗亲眷。”
“他们最终都要老去。”
“终有一别。”
“所以我们要会舍。”
“要从一开始,就不断告诉自己终有分别的那一天。”
“要淡情寡欲。”
“如此,就算是那一天真的来了,也不会太过于悲伤。”
“并非不爱,而是要学会接受天命。”
“你要不要学我的一个法子?”
陆生突然道。
“什么法子?”宋承安道。
陆生道:“常别离,久别离。”
“你有个姐姐吧。”
“不过好像也不用。”
“我观你,并不是痴人。”
“其实寻常眷念并不可怕,怕的是入了魔,要做那强留人的事情。”
宋承安心情有些复杂。
他一开始,是觉得朱静太痴。
卫衍都活了那么多年了,朱静作为一个修道之人,该放手了。
该舍了。
觉得朱静看不开。
觉得她心性不行。
可如今宋承安回过神来,他是以他这个十四年的金丹中期去看朱静的。
带着一种天才看庸人的傲慢。
可是若是没了虚天镜,宋承安还有资格说这话吗?
他是没有在朱静面前说这些话,可在陆生面前说也是一样的。
说到底。
失了怜悯之心。
宋承安又想到了姐姐。
他其实一直都有这个心理准备的。
宋承安有前世。
也见过生老病死。
只觉得那个不过是到头来的一场伤悲罢了,人终究是要活着的。
所以他这一世,一直有在修心。
大概是要自己,在最后,不那么难舍。
其实修道之人不怕这种伤悲,怕的是人痴了。
人痴了,要做逆天续命之事,如此便会是一劫。
屋子内传出一阵嚎哭。
宋承安进来的时候,卫衍已经没有了呼吸。
而那个妇人,则是拉着周围的长老们。
“你们还有延寿丹吗?”
“还有吗?”
“我可以买的,我先欠着,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们的!”
“一定会的!”
她脸上带着泪水,祈求道。
“朱长老,已经没用了。”
“这是你的一劫,若能堪破,便能再进一步。”
“不不!”
“有用的!”
“卫衍只是睡着了!”
“宋承安!”
“宋承安你还有长生丸吗!”
“你炼丹那么厉害,你还有吗?”
“我知道我现在没有符钱了,但是我以后会慢慢还你的!”
“你相信我!”
“我给你磕头,我……”妇人哀求着,就要下跪。
宋承安一把扶住了她。
他轻声道:“师姐,卫衍已经走了。”
妇人愣了一下。
随后无声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