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玉就醒了。
她躺在铺位上,把头发撩起来,缠在手指上绕。额头上的药膏已经揭掉了,红肿消了大半,只剩浅浅的印子。
她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心里盘算着这几日。
真不好搞呀。
林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已经完成一半啦。好感度51,灵根也有了,你还要怎样?”系统2573的声音响起来。
“一半?”林玉在心里咬牙,“还早着呢?”
“四舍五入嘛。而且你急什么,这才几天?”
“人过来了哦。”
林玉把头发从手指上解下来,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进去,眉眼垂下来,重新变回那个怯生生的乡下姑娘。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门拉开的时候,温行之正好抬起手,指节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叩下去。
林玉低着头往外走,额头撞在他胸口上。
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还没站稳就先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扶门框,指尖在木头上滑了一下,又往前栽。
温行之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硌手。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往后缩了缩,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没事。”温行之收回手,退后半步,把距离拉开到恰到好处。
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发亮,睫毛还挂着没干透的水汽。
头发随意地编了一根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一根布条系着,松松的,几缕碎发从鬓角露出来,贴在脸颊上。
他看了她一眼,移开了目光。
“我来给你梳理灵力。”
林玉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坐回铺位上,手指攥着被角,等着。
温行之在床边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灵光,轻轻搭上她的腕脉。
灵力探进去,顺着经脉缓缓下行。
林玉闭上眼睛。丹田被他的灵力牵引着,开始缓缓转动。温热从丹田升起,沿着他引导的方向走,不急不躁。
温行之收回手。
“经脉已经通了。接下来你自己试着运转灵力,从丹田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百会,再从督脉下行,回丹田。
一天三次,每次三十六周天。”
林玉睁开眼睛,看着他,眼里全是茫然。
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温行之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满是困惑的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早就料到会这样,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画了一幅简化的经脉图。
图不大,但画得很仔细。
穴位用朱砂点了红点,旁边标注着名字,走向用淡墨线标出来,清清楚楚。
他把图纸递给她,“照着这个图走,一开始可能找不到感觉,多试几次就好了。”
林玉接过来,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和点,一个字都认不全。
但她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把图纸攥在手心里。
“谢谢温师兄。”
温行之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浅青色的道袍染上一层淡淡的金。
“今日我们步行,你梳理好了我们就出发。”
推门出去了。
林玉坐在铺位上,把图纸展开铺在膝盖上,盯着那些红点和线条看了很久。
闭上眼睛,试着去感觉那团温热。
她试了一次,没反应。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额头上渗出了汗,她咬着嘴唇,又试了一次,灵力轻轻跳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灵力顺着她意念的方向缓缓移动了一小段,笨拙缓慢地往上挪。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引导灵力往上走。
半个时辰后,她走出舱室。
甲板上,苏晚棠正蹲在船舷边啃干粮,看见她出来,冲她招了招手。
“玉儿!过来吃!”
林玉走过去,接过小口小口地咬着。
温行之站在船头,背对着她,正在和秦昭说什么。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听不清楚,只看见秦昭点了点头。
飞舟缓缓降落,在一片山林边缘停住。
秦昭把飞舟收起来,重新变成巴掌大小,收入袖中。
他站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四周的林子,确认没有异常,才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走吧。天黑之前要翻过前面的山,山下有镇子,今晚在那里歇脚。”
裴渊扛着剑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走了没几步就把后面的人甩开了一截。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放慢脚步等着,嘴里嘟囔了一句“慢死了”。
苏晚棠走在林玉旁边,胳膊挨着胳膊,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林玉的脸在日光下白得发光,好看得让人想多看几眼。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林玉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低下头,脚步加快了些。
路是山路,踩上去有些滑。
路两边的树很高,树冠把头顶的天遮得只剩下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暗交错的图案。
林玉走了一会儿就觉得腿酸了。鞋底是布做的,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底生疼,步子越来越慢,渐渐落在了后面。
她不敢喊停,咬着嘴唇继续走,额头上的冷汗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浸出深色的圆点。
温行之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余光瞥见她落后了。他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
林玉追了几步,又落后了。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她实在走不动了,腿在发抖,抖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扶着路边的树干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苏晚棠回头看见她停了,跑过来。
“玉儿,怎么了?”
林玉摇了摇头,喘得说不出话。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苏晚棠扶着她,转头喊:“裴师兄!歇一会儿!”
裴渊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没说什么,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剑靠在树干上。
秦昭站在路边,面色平静,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温行之走过来,站在林玉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黄色的药丸,递给她。
“吃了。”
林玉接过来,塞进嘴里。
药丸不大,入口即化,一股温热从喉咙滑下去,顺着胸口往四肢蔓延。腿上的酸胀感消退了一些,呼吸也顺了。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走得太慢了。”
苏晚棠揽着她的肩膀,“你才刚有灵根,身子弱,走不快很正常。我们又不赶时间。”
林玉没有接话。她知道他们不赶时间,可她还是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温行之站在一旁,等她喘匀了气,站直了身子,才开口。“林姑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玉抬起头看他。
“你方才运转灵力的时候,是不是只走了任脉,没有走督脉?”
林玉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袖口上抠了抠。
“我……我只找到了任脉……”她的声音很小。
温行之没有责备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经脉图,展开,蹲下来,把图纸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他指着图上的红线,从丹田开始,沿着身体前侧往上画。
“这是任脉,你走对了。但你走了一半,灵力没有形成完整的循环,所以会觉得累。”
林玉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一瞬,把目光移回图纸上。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热。
“你现在试着走一遍,”温行之说,“我带着你走。”
林玉没有动,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抠了抠。
“温师兄……”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我看不懂。这些字,我不认识……”嘴唇抖了一下,“对不起......”
温行之的手指停在图纸上。
他忘了。
没有人教过她认字。
图纸上的标注足够清楚,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她能看懂。她拿着这张纸,连字都不认识,就敢自己摸索着走,要是走岔了……
手指捏着图纸边缘,纸边被掐出了一道折痕。
“是我疏忽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捏着图纸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该在船上只顾着梳理灵力,这些东西应该在飞舟上就教的。
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应该一点点教她的。
温行之把图纸折起来,收进袖中,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灵光。
“林姑娘,你先跟着我的灵力走一遍。我的灵力会进到你体内,你不要抗拒,顺着它走就好。
等走完了这一遍,你自己再试一次。下山之后,我教你认字。”
林玉看着他指尖的灵光,点了点头。
温行之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灵力从他的指尖渡入她的经脉。
林玉闭上眼睛,感觉到温热从手腕进入,顺着前臂缓缓上行。
她没有抗拒。
灵力进入她体内的时候,她的经脉像被温水泡开了一样,原本堵滞的地方都松了。安安静静地跟着灵力走。
苏晚棠本来正蹲在路边拔草,手指缠着一根狗尾巴草绕来绕去,余光瞥见温行之的手指搭在林玉腕上,灵光正往她皮肤里渗。
手里的狗尾巴草掉了。
灵力进入别人的身体,是很冒犯的事。
修行之人最忌讳的就是这个,让别人的灵力进入自己的经脉,等于把命门交到对方手里。
对方若是有半分恶意,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毙命。
所以修士之间从不轻易渡灵力,除非是师徒至亲,生死相托。
而接受的一方,身体会本能地产生排斥。
苏晚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玉的灵力跟着温行之走完了任脉,又从督脉下来,回到丹田。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但她觉得像过了一个很长的时间。
温行之收回手,“记住了吗?”
林玉睁开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记住了。”
“自己试一次。”
林玉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回丹田。
整条路都是通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灵力回到丹田,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她睁开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我走完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温行之看着她弯起来的嘴角,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嗯,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次运转的时候,都要走完整的周天。”他站起来,“下山之后,我教你认字。从最基础的开始,每天认几个,慢慢来。”
林玉抬起头看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
嘴角还带着笑,眉眼的线条在光里格外柔和。
“好,谢谢温师兄。”
温行之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跟上来。”
林玉从地上站起来,小跑着跟上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队伍走走停停。
白天赶路,傍晚找地方歇脚,有时候是镇上的客栈,有时候是山间的破庙,或者直接在野外生一堆火,裹着毯子凑合一晚。
秦昭手里有一份地图,上面标注了沿途城镇和妖物出没的地点。他们是哪里有妖物就往哪里去。
每到这种时候,林玉就被留在安全的地方。苏晚棠把她推到旁边让她躲好,然后转身冲进战团。
她蹲在安全的后方,听着外面的打斗声。
温行之站在战团中央,符箓从他指间飞出去,精准地落在妖物的要害上。
温行之教她的方法很管用。
一天三次,每次三十六周天,她从一开始找不到经脉的位置,到后来能在半盏茶的时间里走完一个完整的周天。
灵力越来越稳。
但她有的时候也会忘记,找不到对应的点。有的时候急得眼眶都红了。
温行之走过来的时候,她正蹲在路边的石头上,图纸摊在膝盖上,手指在穴位上戳来戳去,嘴唇抿得发白。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卡在哪里了?”
林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玉……玉枕。我找不到。”
温行之没有犹豫。
在她身边蹲下来,手指点在图纸上的玉枕穴。
“在这里,后脑勺,发际线往上两指。”他的手指从图纸上移开,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大约这个位置。”
林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手指在头发里按了按,没找到。
“这里?”
“再往上一点。”
她往上挪了半寸。
“往下。”
她往下挪了一寸。
温行之看着她在头发里乱摸的手,在心里叹了口气。
犹豫了一瞬,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按在玉枕穴的位置上。
“这里。”
林玉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指温热,按在她的头皮上,力道不轻不重,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耳尖一下子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记住了吗?”温行之的声音很平静。
林玉使劲点了点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是抖的。
他的手收回去了,她的心跳还没有慢下来。
从那以后,这种教导就成了日常。
每次温行之碰到她的时候,都会脸红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运转灵力。
他每次看见她的耳朵红起来,在自己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间屏住呼吸。
觉得很可爱。
温行之没办法真的对她冷下来。只要他一句话说得重了,眼神冷了点,她就会缩回去,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角落里,委屈巴巴的。
林玉慢慢发现,温行之不会不理她之后。就开始试着粘他。
逐渐试探性的靠近。
赶路的时候,就跟在他后面,隔个三四步的距离。
温行之发现了。会放慢脚步,让她跟得不那么吃力。
林玉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她把这个当成了一种默许。于是她跟得更紧了,从三四步缩到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