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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激烈了,安排小弟跑路更要花大笔钞票,看着那些老板的场子被人砸了,看场费收不回来,同样是巨大的损失。
自从早上谈判破裂,何耀广的动作也极快。
新记在尖沙咀这边经营的“衣食住行”
各类正当生意,被和联胜那边一路打过来,几乎每家场子都挨个踩了一遍。
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恐龙的预料,无奈之下,他只好拿起电话,打给正在芭堤雅度假的大哥斧头俊。
跨境通话相当麻烦,过了好几分钟,电话才转到正在沙滩晒日光浴的斧头俊那里。
“大哥,昨晚的事您应该听说了吧?”
恐龙刚问完,斧头俊沉稳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
“我当然知道,中午许家强已经和我通过气了。
当年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太子刚的事就是我的事!”
斧头俊说完,恐龙立刻意识到这位大哥还没弄清现状。
“不是啊大哥,今天尖沙咀这边,光是我们自己的生意,不到一个中午,堂口兄弟送进医院的就有三十八个,六家餐馆被扔了蛇,五家桑拿馆被丢了。
还有,两家社团在尖沙咀被警察抓进警署的,加起来都超过五十人了!我现在连保释金都凑不出来,实在没办法才打电话给您……”
斧头俊在电话那头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开口:“和联胜什么时候这么团结了?他们九个堂口一起过来打我们?”
“没有,现在在尖沙咀和我们开打的,只有佐敦和深水埗两个堂口。
其中深水埗的话事人何耀广放了话,要把全部家底拿出来,在尖沙咀死磕到底!我也派人去深水埗扫过场了,结果发现他们那边的场子今天全都关了门!”
“有意思!好久没见到和联胜出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了!”
斧头俊在电话里气得笑起来,恐龙却不敢耽搁,赶紧接着说:
“大哥,记那边已经放了话,再不停手,就叫我们两家的地盘全部熄灯!我们在尖沙咀的生意不像深水埗那边,停一天工,光是租金就是一大笔开销。
不少老板已经跟我抱怨了,再这样搞下去,让他们没生意做,他们就打算换社团交看场费了!”
“!我不信和联胜有谁够资本这么拼,熄灯就熄灯!让警察动手,把两家的旗都拔了,哪怕大家都没生意,我也要和他打到底!”
二十年来,从没人敢在尖沙咀这样和斧头俊硬碰硬。
就算是当年的肥邓也不行!
如今被一个后辈这样踩上门,斧头俊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此刻心中再无旁骛,只剩一个执念——纵使和联胜九区人马齐至,他也必定奉陪到底!
油麻地警署内,肥沙推开自己办公室的木门,转身将门锁扣紧。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登喜路烟盒,撕开银箔,抽出一支递向坐在桌前的何耀广。
“没料到会这样同你见面。
但你要明白,能让你免戴那些铁玩意儿,我已尽了情分。”
何耀广接过烟,抬手为对方挡风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却始终沉默。
肥沙也给自己点上一支,沉身坐进办公椅。
“阿耀,路走得太急当心摔跤。
能不能先在深水埗安安分分当你的堂主?”
“沙警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儿没摄像头,不必同我演戏!和新记开战你能捞到什么好处?打下尖沙咀去收保护费?省省吧——尖沙咀大半生意都是新记自家的产业,你要动斧头俊,先掂量自己赔不赔得起!”
何耀广缓缓吐出烟圈,仍旧不语。
肥沙额角青筋微跳。
“何耀广!脱了这身警服,你我还能喝茶谈天;穿着它,我就有权管你!我真想不通你图什么,今天若不是我留余地,你至少得多掏几十人的保释金!”
何耀广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淡笑:“沙警官,你抓的人我都不认识。
若你喜欢,抓多少都可以,与我无关。”
“你别不识好歹!砸那么多钱替社团卖命,脑子糊涂了吗?现在我还压得住场面,等李警官他们动手,谁的情面都不管用,到时候你和斧头俊全得完蛋!”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响起。
肥沙烦躁地朝门外喝道:“边个?”
下属的声音传来:“沙警官,组急电!尖沙咀又打起来了,这次少说八百人在尖东火并,已经支援不过来了。”
肥沙脸色一沉,快步拉开门缝:“上头有指示?”
下属点头:“李警官发话了,记近来事多,在一哥表态之前,所有字头必须停火!”
“好,再等我两分钟。”
肥沙关门转身,在何耀广身后踱了两圈。
见他依然气定神闲地抽烟,终于一把夺过那半截香烟摁在地上踩灭。
“你老母的!刚才的话听见没有?再不停手,别怪我不讲旧情!”
何耀广从容起身,摊了摊手:“我早就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沙警官想抓人还是封场,随你心意。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茶楼还煨着一盅汤。”
“滚!将来落到街边讨饭,记住别来油麻地找我!”
肥沙觉得已仁至义尽,抬手直指门外。
何耀广拂去衬衫上的烟灰,朝肥沙礼貌地笑了笑,转身推门离去。
回到茶楼刚沏上茶,阿华的电话便追了过来。
“耀哥,这样下去不成啊!刚花钱把人从警署捞出来,马上又有弟兄被抓。
场子被记查封,堂口这么多兄弟靠什么吃饭?”
电话那端传来犹豫的声音:“耀哥,要不要先和社团那边打个招呼?再这么硬撑恐怕……”
何耀广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语气却平静无波:“你只需告诉我,斧头俊那边是不是也遇到同样的状况?”
“情况是类似,可我觉得……为了尖沙咀这块地盘砸这么多钱进去,实在不划算啊!”
“钱已经撒出去了,现在当缩头乌龟才是真正的亏本。”
何耀广的声音陡然转沉,“阿华,传话给场子里的弟兄们,不必有后顾之忧。
只要我何耀广口袋里还剩一枚硬币,他们的误工费、医药费、保释金全由我担着!深水埗绝不会亏待自己人,让他们放手去干!”
听到这般斩钉截铁的回应,阿华只得在电话里应了声,通话随即切断。
广华医院的病房里,卧床整日的林怀乐终于能靠坐着喝口热汤。
层层纱布缠裹着他的头颅,失血过多的面容衬着白色绷带,显出几分荒诞的憔悴。
他勉强咽下半碗鸡汤,示意身旁的心腹阿泽将碗勺挪开,声音沙哑地问道:“听说何耀广已经带人踏进尖沙咀了?”
阿泽点头:“邓伯开了口,我们佐敦也必须跟着动。”
“现在局势怎样?”
阿泽面露难色,长长叹了口气:“何耀广简直疯了,我混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光是中午就召集了近千人过去,直接惊动了记长官下令查封两边的场子。
现在他和斧头俊的地盘全被贴了封条,不少人进了局子。
光是深水埗一个堂口,听说保释金就得筹备两百多万!”
林怀乐闻言微怔。
何耀广竟舍得下这样的血本?难道真要拼到倾家荡产,和斧头俊同归于尽?
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掠过林怀乐苍白的嘴唇。
虽然何耀广打着为他讨公道的旗号进军尖沙咀,必然会在帮会里赢得不少声望——就连他林怀乐也不得不当众赞一句仗义。
但眼前的结果终究令他暗自舒坦。
经此一役,就算新记愿意低头和解,何耀广也必定元气大伤。
等到吹鸡交接龙头棍的那天,自己有邓伯撑腰,还怕他掀翻棋局?
忽然想到什么,林怀乐缓缓靠回枕垫,转向阿泽:“对了,你说我们堂口也在尖沙咀跟新记交了手,这次记行动,我们没受波及吧?”
阿泽的脸色顿时更加苦涩:“乐哥,怎么可能躲得掉?深水埗把整个堂口的战力都拉过去了,我们不跟上像话吗?现在佐敦这边除了几家菜市场,所有场子都被查封。
四十三个兄弟被差佬带走,三十几个弟兄就躺在隔壁外科病房。
我粗算过,保释金加上医药费,咱们至少得拿出一百三十万!”
林怀乐感到耳蜗里嗡嗡作响,后脑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在佐敦这块地盘,一年到头实在捞不到多少油水。
每月收上来的保护费加上那些零散偏门生意,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十万。
扣除养手下弟兄的开销,再按规矩上交社团分成,真正能落进自己口袋的,能有二十万就算顶天了!
也就是说,跟着何耀广在尖沙咀打这一天,他几乎赔进去整年的收入?
阿泽的汇报却还未结束:“乐哥,我刚托人去深水埗那边打听过,按何耀广的意思,这场仗还要继续打下去。
他们的人已经到观塘找串爆借兵,连号码帮都搅进来了。
要是我们再跟着耗下去,堂口怕是要垮了。”
林怀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能不能劝何耀广先收手?”
“劝不动。”
阿泽摇头,“何耀广放了狠话,除非新记主动来找和联胜谈判,否则他就要死磕到底——直到打光口袋里最后一枚硬币。”
林怀乐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怀乐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朝阿泽伸出手臂。
“扶我翻身……头要裂开了。”
“乐哥?乐哥你撑住!”
阿泽急忙站起,托着林怀乐的背帮他缓缓趴伏在床铺上。
林怀乐只是虚弱地摆了摆手。
他脑中没有半分对策,眼前根本是条绝路。
何耀广打向尖沙咀的那面旗太正大光明,整个和联胜谁都能退,只有他林怀乐退不得!
此刻任何人都能示弱,唯独他林怀乐不行。
哪怕要把佐敦赔得倾家荡产,他也只能陪着何耀广硬撑到底。
若是稍露怯意,整个江湖都会笑他是软脚虾,就连肥邓也要低看他三分!
混沌之中,林怀乐忽然记起一事。
“阿泽……封于修那里,近来如何?”
“封于修?他跟乌蝇冲得最凶!
现在尖沙咀都在传,乌蝇手下多了条疯狼!
今天中午独自一人踩了斧头俊五处地盘,根本没人拦得下他。”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何耀广有没有留意到他?”
阿泽赶忙点头,也不管趴着的林怀乐能否看见。
“留意到了,何耀广亲自开口,让封于修日后到深水埗跟他,留在他身边做事。
他说封于修是块好钢,这种人非得亲手打磨不可!”
“那就好……那就好……”
心里终于寻到一丝宽慰,林怀乐只觉得浑身力气都已抽空。
他示意阿泽替他拉上被子,此刻什么都不愿再想,一切等身子缓过来再说。
难眠的长夜终于流走。
次日清晨,启德机场。
一辆宾利静静停在航站楼外,接走了一名面色沉郁的男子。
轿车载着他驶入尖沙咀,穿过红磡隧道,经过湾仔,最终停在渣甸山半腰的别墅院中。
驾驶座上的司机停稳车辆,拉开后座车门。
“俊哥,老大在厅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