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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米甚至直接找上阿乐,对方嘴上未置可否,行动上却已给出默许——前提是吉米得替他遛一趟狗。
为了计划,吉米只得照做。
谁知车子刚驶到十字路口,侧方猛地冲出一辆小货车,狠狠将他的座驾撞。
远处,韩宾静静看着这一切,甚至拿起电话打给张返:“亦哥,既然让我跟着他,为什么还另派人撞他?”
张返听得一愣,听完描述反而笑了:“看来拿他当靶子的不止我们,还有另一批人。”
那批人的身份其实不难猜,十有来自荃湾大的手下。
虽说眼下是大嫂主事,有些命令她仍可代行。
之所以选择直接撞杀而非拉拢,正是因大嫂遵照大临走前的话——根本不必争什么龙头棍,只要吉米死。
不久前的线报显示,大行踪屡屡泄露,源头正是吉米。
大得知后只回了一句话:“不计代价,送他上路。”
蹲牢对他们而言早是家常便饭,但甘心进去和被自己人出卖让差佬上门,完全是两回事。
所以今晚这辆货车司机接了大嫂的承诺:事成与否都有钱拿,之后送他离港。
也正因如此,撞向吉米时即便清楚对方是谁,他也没有半点犹豫。
吉米的车翻滚出好几米,货车上有人正要下车查看,韩宾却在张返的示意下动了。
“吉米现在还不能死,”
张返在电话里说,“他们既然信了我们放出去的消息,就当是给大嫂一份‘回礼’。”
韩宾这才闪起双跳灯,按响喇叭。
果然,对方闻声没有上前细看,只远远望见吉米一动不动,便迅速驱车离开。
许久之后,韩宾才慢步走到那辆变形的车旁。
低头看去,那人满脸是血意识模糊,手里却仍死死攥着那根龙头棍。
韩宾轻笑一声,俯身掰开他的手指取走棍子,转身离开。
既然吉米不肯跟亦哥走,往后便不会是同路人。
等到亦哥对上林胜,这人多半还要跳出来搅局。
既然如此,由他自生自灭也罢。
拿到龙头棍,韩宾拨通了东莞仔的号码。
两人约在隐蔽角落交接时,东莞仔忍不住问:“这棍子……怎么到你手里的?”
毕竟棍子是他经手交给飞机的,如今辗转至此,实在蹊跷。
韩宾也没遮掩,将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补了句:“人不是我动的。”
东莞仔听得脊背发凉,急忙问清位置,转头就拨了九九九。
开什么玩笑——要是吉米真死在那儿,而最后碰过龙头棍的又是自己,这锅可就摘不掉了。
就像早前说过的那样,有些事只能暗地里做,永远摆不上台面。
东莞仔挂断电话确认了位置便辞别韩宾带着龙头棍回到了和联胜总堂。
堂口内一众兄弟早已等候多时。
见他踏进门阿乐第一个起身迎上去急切问道:“东西带回来了?”
目光扫过东莞仔衣襟上的血迹阿乐立刻换上关切神色:
“这一趟辛苦你了伤口要不要紧?我马上安排你去最好的医院所有开销算我的。”
东莞仔只摇头说了句皮外伤便不再多言。
随后师爷苏、飞机、胖头鱼等人也陆续回到总堂。
众人看见早已站在堂内的东莞仔以及阿乐手中那根象征权柄的木棍顿时心中了然——这次是东莞仔拔了头筹。
有人出声恭贺有人沉默不语各自神情都收敛得滴水不漏。
医院里。
吉米猛地从病床上坐起身入眼是雪白的墙壁与自己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随即慌乱地摸索全身又掀开枕头寻找可那根棍子早已不见踪影。
这时龙根叔推门进来见他清醒便笑了笑:“总算醒了。”
吉米点头急忙问起昏迷后发生的事。
得知最终是东莞仔将龙头棍交到阿乐手中时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昨夜那辆朝他猛撞而来的车分明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同门相争竟下这样的死手?
龙根叔拍了拍他的肩:“我懂你和官仔森的交情。”
“但这件事上是他先坏了规矩如今遭人报复社团也不便多说。
你还年轻以后在帮里站稳了再谈不迟。”
其实吉米早前就找过龙根说明想借扶持阿乐来为官仔森讨个公道。
那时龙根便不赞成他在这恩怨里陷得太深。
江湖风雨几十年帮派内外流血争斗他见得太多。
官仔森的结局虽令人惋惜却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毕竟这条路上的人本就为利而来。
吉米听罢脸上没有往日的激愤只平静答道:“龙根叔的意思我明白。”
“可替我老大讨回这件事谁拦都没用。
你可以不认他这个手下我不能不认他这个大哥。”
那些年的吉米还是个怯懦青年终日做着出人头地的梦。
可香江这片地界现实得残酷。
没有家世背景的人大多一生都在生存线上挣扎。
他曾幻想从路边摊做起一步步熬出自己的天地。
无奈街头帮派横行那些无所事事的混混常成群结队勒索摊贩。
不交保护费便拳脚相加。
吉米性子倔总觉得自己辛苦赚来的钱不该白白流入这些人口袋于是硬撑着一次次拒绝。
换来的是一次次毒打。
直到某个傍晚官仔森偶然路过看见他挨揍却不求饶的模样。
站在街角看了片刻官仔森走过来伸手拉起了他。
吉米之所以会听从官仔森,并非因为对方许诺过什么宏图大计。
那天官仔森只是靠着栏杆,烟雾缭绕间淡淡抛出一句:“在这世道,不想被人踩,就得先学会站稳脚跟。”
就这么一句话,像颗石子投入死水,在吉米心里漾开了波纹。
从此他便跟在官仔森身后。
官仔森没让他像寻常混混那样街头搏命,反倒察觉出这年轻人骨子里透着对数字的敏锐。
于是渐渐将手中几家店铺的账目交给他打理。
日子一长,两人之间生出一种近乎师徒又似父子的情谊。
正因如此,当官仔森突然离世,吉米心里那簇火便再也压不住。
他在病床上勉强合眼两小时,终究掀被起身,径直回了和联胜的堂口。
推门进去时,东莞仔和飞机几人正围在阿乐身旁低声商议。
阿乐抬头见他,招手道:“吉米?医生不是让你多躺几天?”
吉米没应声,目光钉子般扎向东莞仔:“昨天那辆车——是你派的?”
话音未落他已逼到对方眼前,揪住衣领的手背青筋暴起。
东莞仔没挣扎,只摊开双手:“路口没摄像头,你自然什么都能猜。
但往西两条街的大道旁有闭路电视,你去查:我抢了辆摩托从那条路赶过去,到路口时你已出事了。
时间若对得上,我哪有机会撞你?”
他语气笃定,反倒让吉米动作一滞。
东莞仔接着冷哼:“我碰上飞机,他指了方向我才找到你。
倒想问你,你手里那根龙头棍又从哪来的?
乐哥急着要,我看你快不行了先叫救护车,顺手把棍子带回给乐哥。
现在你命捡回来了,不谢我反倒咬我?”
吉米攥着他衣领的手渐渐松开。
若真如东莞仔所说,时间线上确实矛盾。
何况对方神态坦然,话里也无破绽。
再想到棍子本是自己从飞机处夺来,东莞仔不过依样行事,一时竟无话可驳。
阿乐这时才缓步走近,笑容温和:“都是自家兄弟,昨夜种种无非是为帮我。
如今棍子到手,叔父们也投了票,事情就算翻篇。
明日开香堂,我收你们几个做契子,往后同心协力,过去的不快便都忘了吧。”
众人顺势应和。
东莞仔与吉米对视片刻,终究伸手握了握。
无论众人心底转着怎样的念头,事情走到这一步,已无回头路可走。
阿乐将五人召至长桌前。
他稳坐主位,左右各列两席。
待众人落座,他才抬眼环视,嘴角浮起温和的笑意:“既然都认了我这个干爹,往后便是一家人。”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商量一件要紧事——该如何处置大。”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吉米所在的方向。
同一时刻,张返的住处。
他正从容地冲洗茶具,等着韩宾来访。
叩门声响起。
“进来。”
张返起身相迎。
韩宾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立在厅中的张返:“亦哥,是不是有动静了?”
“龙头棍既然到了阿乐手里,他这位坐馆的位置算是坐稳了。
接下来,该他兑现承诺,把荃湾交给我们了吧?”
张返微微颔首:“正是为这事找你。”
韩宾眼中一亮:“阿乐那边打算怎么安排?”
张返示意他坐下谈。
两人在沙发落座,张返将刚沏好的茶斟了一杯推过去,缓缓道:“阿乐毕竟是和联胜的坐馆,明面上直接移交地盘,难免惹人议论。”
“不过,我们已有默契。
下一步,你便带弟兄们着手接手荃湾吧。”
“警队那边传来风声,大的案子证据颇足,加上经办的马军是个认死理的。
不出意外,他再关个十天半月也难出来。”
“你就趁这个空当,果断动手。
眼下荃湾主事的,应当是大的女人。”
“这人,能避开便避开。
万一见了,也别应承什么,务必多留个心眼。”
在张返的记忆里,原本的轨迹中,大更像是荃湾一面虚悬的旗帜,真正执棋落子的却是他身后那位夫人。
只是旧事记载模糊,张返也摸不清那女人深浅,只得提醒韩宾谨慎行事。
韩宾会意点头:“亦哥的意思,是我回去就能直接对荃湾动手?”
张返再次点头:“但要快,不能拖。”
眼下盯着大案子的是马军。
虽有影像为凭,但证据链未必无懈可击,若大的律师手腕够硬,结局犹未可知。
依张返对马军行事作风的了解,那人必然会死死咬住这条线不放。
倘若韩宾吞并地盘的动静太大,难免落入马军眼中。
一旦被缠上,接管荃湾的计划恐生变数。
张返并非惧怕变故,但能简洁处理的事,他不愿横生枝节。
韩宾得了准信,当即告辞回去召集人手。
人走后,张返并未闲坐。
思忖片刻,他还是觉得让韩宾独力操办此事不够稳妥,于是亲自拟定了一份推进的路线,又调遣两千弟兄,命阿积从旁策应。
而和联胜那头,有了吉米的表态,加之阿乐与大本就势同水火,五位“干儿子”
很快达成一致:即便碍于帮规不能直接取命,也定要将大彻底压垮,教他再无翻身之机。
见五人意见统一,阿乐面上笑意更深:“有你们五位相助,我心里踏实多了。”
“世道本是弱肉强食。
今日若换做大上位,他难道会容得下我么?”
座下众人纷纷点头,眼底各藏深意。
事实上,阿乐谋划此事,真正的用意在于试探这五个人对自己是否忠心。
按照早前的约定,张返为了助他登上坐馆之位出了不少力。
依着社团的规矩,荃湾这块地盘终究是要交给张返的——只不过,他打算用另一种特别的方式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