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能混到那几位境界的老千,早就有了自己的一套路数,身家也攒足了。
比起省吃俭用、躲躲藏藏,他们更信‘灯下黑’的道理——越招摇的地方,反而越不起眼。”
“就像你刚才觉得不可思议一样,就连他们的仇家也想不到,这帮人竟敢明目张胆住进这么豪华的别墅里。”
“看那儿……再看那边……”
张返伸手点了几处,示意小七留意。
小七顺着他的指向望去,略一对照便明白了——他让她看的是隐藏在角落的监控镜头。
她不禁愕然:“你是说,我们还没进门,就已经被他们的摄像头拍下来了?”
张返颔首:“和他们从你父亲和威哥那儿骗走的一千万比起来,租栋别墅、装几个镜头,既安稳又舒坦,花销根本不算什么。
这买卖,换作谁不乐意做?”
别墅内,一直守在前的高傲忽然拧紧眉头,快步走到客厅,对正坐在沙发上读报的靳先生低声道:“师父。”
靳先生抬眼,只从他神色中就看出端倪。
他放下报纸,随高傲走回屏幕前。
画面上正是张返与小七二人。
“刚进镜头,”
高傲解释道,“下车后说了几句话,那男的便给女的指了几个方位。”
他顿了顿,看向靳先生。
“指的每一处,都是我们摄像头的位置。
而且这两人……有些眼熟。”
靳先生微微眯眼:“何止眼熟,上次威哥的他们就在场。
至于这个男的……”
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一时却想不起确切来历。
高傲眼底闪过厉色:“我现在出去处理掉,咱们立刻转移?”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冲动。
这人我认得,他叫张返,就是洪兴那个张返。”
靳先生瞳孔一缩,猛然想起:“对了,水果日报前阵子登过一篇,吹他在香江干的事……这不是威哥那种杂鱼,是真正的地头蛇。”
认清对方身份后,靳先生显然也不同意贸然动手。
这时,门铃响了。
屏幕里,门外的男人对身旁女子笑了笑,随后抬起脸,径直望向离门最近的那个摄像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靳先生心头一沉。
高进开口道:“师父,我出去看看吧。”
他想起之前张返曾招揽自己的那一幕,隐约觉得对方此来或许与自己有关。
若真如此,他必须当面说清。
无论如何,靳先生对他有养育之恩,只要不行恶事,他绝不会背弃。
靳先生默然片刻,点头道:“小心些。”
先前从撤回时,高进曾提过路上被人拦截,却略去了张返的身份,只说是陌生面孔。
此刻他仍不打算说出那日堵他的人就是张返。
就在高进转身走向玄关时,靳先生忽然在他身后问:
“阿进,你跟他……似乎挺熟?”
高进轻轻牵动嘴角:“确实打过不少交道。
您又记岔了,上次梳理线索,张返那条线是我跟进的。”
原本目光中犹存审视的靳先生,听闻此言神色稍霁。
高进不再多言,伸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门外,小七盯着站在别墅前气定神闲的张返,心里仍有些七上八下。
她甚至暗自嘀咕:该不会是张返故意戏弄自己,才编出骗子住豪宅的荒唐说法?
绝无可能!
那种人藏踪匿迹唯恐不及,怎会如此招摇?
小七迟疑片刻,终究低声问道:“亦哥,你当真确定……那伙人就在这儿?”
张返没料到这时候她仍有疑虑,正要解释,耳尖却捕捉到由远及近的熟悉足音。
他眉梢忽然染上笑意:“五秒,自见分晓。
五、四、三、二、一——”
“吱呀”
一声,铁门上的侧门自内拉开,高进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见高进现身,张返侧首对小七扬眉:“现在可信了?”
高进怔怔看着两人,显然没明白眼前状况。
小七同样意外,但她今日只是旁观者,便只静静立在原地。
她早已想通——
童年旧事纵使深刻,时光亦会重塑万物。
张返倒不介怀,率先向高进颔首:“高进,久违了。
我是张返……”
话音未落便被高进截断:“我知道你是谁。
但我们之间的事,不是早就两清了吗?”
虽未闻前话,观二人情状,高进料定他们方才正在议论自己,索性开门见山。
说话时,他有意背对监控探头,将声线压低几度。
显然,附近某些镜头具备收音功能,屋内的人正听着这场对话。
张返与小七同时一怔。
张返依旧含笑不语。
小七望了张返一眼,才转向高进轻声开口:“若说我们此番前来……与你无关,你会介意么?”
高进顿时愣在原地。
他从不认为自己倨傲,方才却莫名显出了急躁。
高进抬眼看向张返。
张返耸耸肩:“这可怨不得我,谁让你话赶得太急?”
“实不相瞒,我们是来讨债的。”
说着,他抬头朝最近的摄像头朗声道:“靳先生,请现身一叙吧。
在下张返,有笔旧账需与你清算。”
室内。
高傲闻言转头看向靳先生,后者面色已然冰沉。
他们原以为自己是算计精密的黄雀,布局早已天衣无缝。
如今看来,老底似乎已被对方摸透。
高傲抓起手边的枪起身:“我现在就去解决他!”
“事成后立刻离港,避几年风头再回来便是。”
靳先生却摇头:“沉住气。
对方既知我们深浅,却只带一女子前来,必有所恃。”
“贸然动手,恐怕反陷困局……先静观其变。”
话音落下,靳先生已朝门口走去,步履沉稳地来到大门前。
门仍旧敞着。
高进听完张返那番话,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目光如冰刀般刮向对方:“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张返可没兴致把同样的话重复第二遍。
他侧过脸看向高进:“你若真这么想听,不妨等你师父到了,一起听个明白。”
话音方落,靳先生的声音已从门边传来:“行啊,这位是亦哥吧?”
虽说按岁数论,张返恐怕得喊他一声叔,但靳先生叫出“亦哥”
二字时,脸上却没有半分勉强。
他直直望向张返:“看来亦哥消息很灵通。
不如先说说,你是怎么摸到我底细的?”
说话间,靳先生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高进。
高进被他这一眼看得怔住——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在疑心我?
张返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香江这地方,在你看来或许很大。
但在我眼里,无非是人多些罢了。
像你们这样一上岸就四处打探的,反过来把你们的行踪摸清,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靳先生原以为躲进这别墅,能玩一出灯下黑。
现在才明白,搞错了状况的是自己。
他盯着张返:“那亦哥今天专程跑这一趟,所为何事?又打算讨什么债?”
张返神情平静:“我来拿的,是你们从威哥手上骗走的那一千万。
事情发生还没多久,靳先生总不至于年纪大了,记性就差到这地步吧?”
没等靳先生接话,旁边的高傲已压不住火,眼神阴冷地瞪向张返:“你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我现在就崩了你!”
他嘴里骂着,手已迅速摸向腰后。
可胳膊刚抬起来,只觉得身侧风动,右腿骤然传来一阵被铁棍砸中般的剧痛,整个人顿时失衡倒地。
同一瞬,右臂像是被尖锥刺中,痛得他五指一松,原本握住的枪械顺势脱手向上飞起。
张返原地抬腿一记劈落,正中那柄。
猛烈的力道将枪身直接砸向地面,霎时迸散成一堆零碎。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局势已定。
所有人都惊愕地瞪着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幕,倒在地上的高傲也懵着,一时说不出话。
张返却并未继续进逼,只淡淡开口:“今天我是来谈生意的,不想见血。”
眼睁睁看着徒弟在自己面前被放倒,这无异于当面扇耳光。
靳先生胸口怒气翻涌,却清楚自己此刻做不了什么。
江湖混了这么多年,他不傻——从张返刚才那一下的速度,他就明白就算屋里所有人一起上,恐怕也碰不到对方衣角。
但他还想再争一句:“赌桌之上,当场被抓是我技不如人,认栽。
可当时在你们并没逮住我,事后却找上门来,这会不会太不讲规矩了?”
这话其实已是强词夺理。
靳先生想赌张返对这一行的门道懂得不深。
早年他带着这群小子出千,被识破、被追打都是家常便饭,像这种当时没被揪住、事后却叫人堵上门教训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不料张返只是轻轻一笑,根本懒得解释,直截了当道:“事情你做没做过自己清楚,钱我缺不缺我自己知道。”
“这笔钱,你究竟打算不打算还?”
张返的话音落下,房间里空气骤然凝固。
一千万不是小数目,哪怕只动其中百分之一,也足够让手下的人暗中行事——这话里的威胁,已经毫不遮掩。
在张返看来,对方如何辩解都无所谓,听不听在于自己。
钱若不还,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自明。
靳先生显然没料到这一招,一时怔在原地。
他原以为,像张返这样地位的人,总会顾忌江湖颜面、讲几分道义。
可张返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不认账?可以。
不认,就打到你认。
荒谬!
靳先生心念急转,目光却始终锁在张返脸上。
这一局该怎么扳回来?至少,要守住最大的利益……
张返见靳先生沉默,侧头瞥向高进。
高进却移开视线,低头查看高傲身上的伤。
一旁的阿轻也只是静静站着。
有靳先生在,他们二人不便插话。
张返收回目光,再度开口:“简单说,今天这一千万要是见不到——”
他语气平缓,字字清晰。
“我张返以洪兴和整条街的信誉起誓,你们四个人,没有一个能完好无损离开。”
这一次,对面四人眼中压着怒意,却无人出声。
靳先生终于松口:“好……这次我认。”
他扯了扯嘴角,看向张返。
“后生可畏,我服。”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支票——正是先前从威哥那里设计得来的那张。
张返接过,随手递给身旁的小七,看也没看。
其实他早有把握。
不久之后的东南亚赌王大赛,靳先生几乎押上了一切,甚至暗中布下涉及高傲与高进的局。
若能成事,将来收益又何止千万。
眼下破财消灾,不过是权衡之策。
眼睁睁看着辛苦得来的支票被轻易收走,几人脸色都不好看,却无人敢当面发作。
临走时,张返忽然拍了拍高进的肩:
“我之前对你说的,永远作数。”
这话他说得轻巧,甚至带点随意。
但他知道,按原来的步子走,高进非要挨靳先生一枪才能彻底清醒。
那太慢了。
不如添一把火,让一切快些发生。
果然,靳先生、高傲和阿轻同时望向高进,目光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