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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返指了指身边烤得差不多的肉,对他说:“吃点吧。”
东莞仔点头,默默吃了起来。
在他吃东西时,张返抬手指向右前方一处铁皮搭成的木屋:
“接下来这一两天,恐怕得委屈你在这儿待着。
记住,尽量别换衣服,保持现在这副样子——既能防蚊虫,说不定往后还用得上。”
东莞仔挤出笑容:“我听亦哥的。”
事已至此,他总算按张返的吩咐走到了这一步。
事态会如何演变,如今只能交给命运——或者说,全看张返的布局。
东莞仔正思量间,就见骆天虹迈步走近。
骆天虹朝张返略一颔首:“亦哥,相片都备齐了,可以动身了。”
张返微微点头:“讨钱时挺直腰杆,其余的你随机应变。”
骆天虹应声离去。
东莞仔终究没忍住,将盘旋心底的疑问抛了出来:“亦哥,难道……就没有更干脆的法子,逼阿乐现形么?”
张返嘴角浮起一抹淡笑:“若只为除掉阿乐,何必耗费这些周章。”
“他身后还站着整个和联胜的弟兄。
要收拢这些人的心,就得找个恰当的由头,把阿乐拉下马,再把你推上去。”
“想叫阿乐更快露出破绽,就得先让他感到危机,又放松警惕。
只有这样,向来精于算计的阿乐,才可能在各位堂主面前自己跳出来……”
“到那时,扳倒他便水到渠成。
之后,若有谁不认你的位子,只要你势力够硬,自可联合愿意归顺的人,把那些反对的——统统按叛徒处置。”
东莞仔默然点头,目光又一次落在张返脸上。
这人比他年轻好几岁,可心思之深、谋算之周密,实在令他自叹不如。
海边。
骆天虹已让手下约好对方,在此进行最后一环交易。
对面,一个穿西服戴眼镜的男人早已等候多时。
骆天虹的小弟走上前,西装男有些吞吐地开口:“怎……怎么样,都办妥了?”
小弟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西装男拆开封口,缓缓抽出几张相片,只瞥一眼就皱起眉头:“做……做得干……干净吗?”
小弟答道:“人已带到,痕迹也掩过了。
你若想验看,现在可以随我走一趟,我挖给你瞧。”
西装男急忙摆手:“还……还是不必……罢了!你们处理妥当就好,这是余款。”
说着,他从内袋掏出一张支票。
这是张国际本票,无从查出来源,也追不到兑付之处。
西装男正是师爷苏。
来时阿乐已有交代,尾款可以交付。
若对方识趣,钱货两清各走各路;倘若贪心不足还想勒索,那便连人一并清理。
师爷苏本以为乐哥会令自己验明正身,可听对方语气,竟是确信目标已绝。
既然如此,师爷苏觉得也不必非要亲眼去看那场面。
毕竟是条人命。
还是曾同桌饮酒的社团弟兄,师爷苏怕夜里噩梦缠身……
交易完毕,小弟走向停在场边的一辆面包车,拉开车门将信封递给里头的骆天虹。
骆天虹扫了一眼,淡然道:“这趟大伙都辛苦了。
钱拿去兑了,分给兄弟们吧。”
小弟见骆天虹已目视前方,便道了声“多谢骆哥”,合上门退开。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
小弟目送车辆远去,抬手弹了弹装支票的信封,转身坐上旁边的轿车。
师爷苏交付尾款、取回相片后,立即赶到和联胜向阿乐禀报。
阿乐接过信封,打开朝里望了望,连相片都未完全抽出便又塞了回去。
他抬头看向师爷苏,含笑说道:“辛苦,回去歇着吧。”
师爷苏原本满腹疑惑,可瞧见阿乐这般反应,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是个明白人,一眼便知——阿乐心里,还藏着别的谋划。
师爷苏见状也不多问,点头便退了出去。
待房门合上,阿乐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剪刀,将桌面的相片逐一剪碎。
纸屑如雪片般落进马桶,水流卷过时发出空洞的呜咽,仿佛把他心里积压许久的石头也一并冲走了。
其实早在接过龙头棍那刻,阿乐就没打算只坐一年这个位子。
他布局谨慎,盘算着要在下次选坐馆前
为此他费了不少心思,自然也不愿看见社团里在这两年冒出势头太猛的新人。
大的事记忆犹新,阿乐绝不允许第二个“大”
在自己眼皮底下壮大。
对付东莞仔的谋划虽是与师爷同商定,具体执行却全交由对方经手。
阿乐刻意保持距离,无非是为将来万一事情败露时,能干脆利落地斩断牵连。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社团里的人心。
次日,和联胜总堂内坐满了人。
阿乐以坐馆身份首次召开正式会议,各位叔父辈倒也给足面子全数到场。
只是会场气氛凝滞,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阿乐环视一圈,笑了笑:“各位好像对我有点意见?”
众人纷纷摇头。
“既然没意见,怎么我第一次开会,各位都垂着头像晒蔫的菜?”
阿乐语气仍带着笑意。
串爆率先开口:“乐哥,不是大家没精神,实在是最近事情太邪门。
大刚走,吉米仔又出事,现在连东莞仔也下落不明……接二连三,未免太巧。”
龙根叔紧接着附和:“没错,这摆明是有人针对我们和联胜!这几个哪一个不是社团里最能打能扛的?分明就是想抽掉我们的栋梁!”
这话虽带几分武断,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两位老叔父一发话,底下几个刚跻身叔父辈的年轻人便不敢贸然接腔。
其余人则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起来:
“社团这些年在外头结的梁子可不少。”
“怕是有人见我们这几个新人势头太旺,生怕压不住,索性先下手为强。”
“哼,再旺也得看我们这些老骨头点不点头!只要我们还在,就轮不到外人放肆!”
……
阿乐听得明白,话里话外不少是指向自己的。
他也不恼,只静静听着,等所有人把憋着的话倒干净。
他向来觉得直肠子的人更好相处,就算当面骂他几句,只要不过火他都能一笑置之。
但绝不能容忍有人开了话头,却留个尾巴不收拾。
等到最后一句牢骚消散在空气里,阿乐才缓缓抬眼:“还有要说的吗?今天一次讲完。”
台下无人应声。
“那好,现在换我讲。”
阿乐目光掠过串爆和龙根,“先回应各位的担忧——大这个人向来嚣张,得罪的人数都数不清。”
“不单是外头的人,就连咱们社团内部,能和他走得近的也寥寥无几,你我之间也不例外。
但有一桩,谁都得认——他确实机敏过人。”
“正因他内里性情与表面模样全然不同,这份反差才屡次教对手措手不及,让他能以最快速度扩张地盘、步步高升。”
“再说吉米,旁人或许不知,你龙根叔却该最清楚——官仔森那点本事,凭什么把地盘守得那么稳?还不是全靠吉米在背后撑着。
那小子做生意有一套,出手又阔绰,底下兄弟个个被他拢得服服帖帖。
官仔森的地盘虽不算最大,可他手底下的弟兄,绝对是全社团过得最舒坦的。”
说到这儿,阿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这话,我没说错吧?”
众人纷纷点头。
阿乐不过是把大伙心里都清楚的实情,又挑明说了一遍。
见无人异议,阿乐继续往下讲:“所以各位,像大这样如今连地盘都丢光的废人,对我们和联胜还有什么用处?”
此言一出,满座皆怔。
是啊。
若在大势头最盛时动他,那等同打和联胜的脸。
可眼下并非如此。
如今的大,好比褪了毛的凤凰,怕是连只草鸡都不如。
何况生死不明、踪迹全无,就算真被人解决了,又值得谁去计较?
阿乐话锋一转:“接下来是吉米。”
“比起大,吉米算得上咱们社团里一个另类了。”
“我听说官仔森当初收他,不过是一时兴起。
之后这些年,他几乎从未真正插手过社团的争斗。”
“自从发现吉米赚钱的本事后,他就一直跟在官仔森身边打点一切。
底下弟兄也多多少少受过吉米的好处,得了实惠。”
“这种能耐,咱们这些没读几年书就出来混的,没几个学得来,自然也没谁眼红。
这样一来,吉米几乎不可能结下什么仇家。
再说眼下——他风光时都没人动,如今社团里风头最劲的怕是东莞仔吧?真要动手,也该冲东莞仔去。”
阿乐说到这儿,串爆像是猛然抓住关键,插话道:“所以嘛,现在东莞仔也不见了!”
阿乐嘴角微扬。
串爆这话接得正好。
其他人闻言,也都将视线投向阿乐,等着他的下文。
阿乐神色平静,淡淡道:“我倒觉得,东莞仔不像失踪,更像是自己跑了。”
众人齐齐一惊。
串爆追问:“跑?好端端的,他跑什么?”
四下响起低声议论。
“没错,东莞仔现在正当红,将来接阿乐的班都有可能……”
“我也这么想,要是真犯了什么事,他最聪明的做法不该是认错,设法留下来吗?”
“不可能,不可能……”
眼看众人满脸不信,话里话外还在夸东莞仔的本事,阿乐面上仍挂着那层不深不浅的笑意。
他静静等议论声渐歇,才不紧不慢地望向右侧的飞机。
飞机点头会意,伸手入怀,取出一张光盘。
阿乐接过来,在众人眼前一亮。
“各位,这是前阵子有人暗中送来的——里头举报东莞仔勾结洪兴张返,里应外合,帮对方吞下荃湾的证据。”
“虽然具体内容未必详尽,但各位可以从画面上清楚看到,东莞仔与张返谈笑风生,交情显然非比寻常。”
这张光盘记录着之前尾随张返与东莞仔时拍下的画面。
先前阿乐被东莞仔突如其来的自白打得措手不及,未能及时将它拿出。
如今既然死无对证,正好借它来堵上这群老辈的嘴。
众人见状,皆是一怔。
阿乐将碟片在众人面前亮了一亮,随即递给身旁的飞机,示意他播放。
趁着这个空隙,他缓缓开口:“各位想必也察觉到,近来东莞仔窜起的速度,快得不同寻常。”
“我承认他有本事,但再怎么样也不该快到这种地步。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背后是和张返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一个拿下荃湾,另一个则全力把东莞仔托上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阿乐脸上。
倘若前半段属实,那么后半段即便有破绽也显得顺理成章。
此刻众人心中真正疑惑的是,为何阿乐早先不提,非要等到东莞仔下落不明之后,才将这一切摊开。
但这种事,除非与东莞仔交情深厚,或是与阿乐早有龃龉,否则谁都不愿主动点破。
说到底与自身无干,一不小心还可能引火烧身,何必自找麻烦?
这往往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
此时飞机出声:“乐哥,备好了。”
阿乐颔首:“放。”
他身后的荧幕随之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