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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返嘴角浮起一抹淡笑,“不过你可能忘了,眼下我还没落在你手里。
在那之前,我做什么,你其实管不着。”
“晚安。”
他说完便朝路尽头走去。
阿布的车已悄然停在那里——早在送苗苗的半途,张返已发信息让他前来接应。
钟文怔在原地。
张返的话,正正戳中他多年来的心结。
与女儿的疏远,始终是他最难释怀的遗憾。
他望着校门方向良久,回过神时,张返的车早已驶远。
半山别墅里,惠香与小七已将奥城带回的礼物分给众人。
姐姐们最初的兴奋已过,此刻见张返回来,纷纷围上拉住他手臂。
“下次再去奥城,我必须跟着!”
“就是!说是办公事,结果又是好玩地方又是赌赛,精彩成这样!”
“早知这么有意思,当时说什么也要争个名额呀!”
张返无奈地赔着笑,一路被簇拥进客厅,只见惠香与小七躲在一边掩嘴偷笑。
显然,是这两个丫头添油加醋的讲述,让姐姐们心生“不平”
了。
从何敏老师的复述中,张返才明白缘由——她俩把奥城之行说得如同冒险传奇,而张返更是被形容得无所不能。
张返闻言,没好气地瞥了小七和惠香一眼:“你俩可真能编,一趟出差被你们讲得像拍电影。”
“要不 脆投资个影视公司,把你们都送去当演员算了。”
惠香眨眨眼,笑嘻嘻道:“那你怎么不问问,何敏姐姐为什么听得这么入迷呀?”
张返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何敏:“何老师,道理如此浅显,他们不明白尚可理解,怎么连你也被绕进去了?”
何敏轻轻一哼:“这两个丫头,还以为自己那点心思藏得多巧妙。
我们介怀的,是你临走时只说让她们陪着办事,可半个字没提会有那般趣事。”
旁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张返只得笑道:“行,等手边这些忙完,我领着大伙儿一同出去走走,必定人人有份,绝不偏私。”
女眷们听得这番承诺,面上愠色才渐渐消去。
一场小 过后,席间终于回归往日宁和,众人静心用餐。
饭后看了会电视,夜色渐深,便又到了熟悉的时分。
此前张返多与惠香、小七相伴,今夜自然需换过旁人。
长夜未歇,直至天光将明时才阖眼稍寐了一个时辰,起身时却已精神奕奕。
屋内姐姐们犹在酣眠。
张返并未备早膳——人多费时,他此刻另有要务。
他径直朝武吧寻去,准备与武江当面亮出底牌。
武吧之中,武江已开始一日筹备。
虽非志在经营酒吧,他却惯于将手头事做到周全。
故而即便夜间方营业,上午十时光景,他便已现身店中,亲自督导诸般准备。
张返推门而入时,正见武江指点店员布置。
门铃轻响,武江回首见是张返,微微一怔:“办公室谈吧。”
前日张返放话之后,武江初时心潮澎湃,事后思量却觉虚实难测。
自己在此地盘桓数年,仅摸出大体轮廓,始终未得内里乾坤。
这位洪兴掌事人,真能在短短时日里给出答案?
武江心有疑窦,却仍将张返引入内室。
二人于待客沙发落座,武江斟了杯水放在张返手边,自己坐在旁侧,心绪隐隐起伏。
他沉声问:“有结果了?”
张返颔首:“既知你们所求,查起来倒不算难。
这类事体,有时条子的消息网,反不及我们社团灵通。”
此言非虚。
在香江这片地界,要探听体制外的风声,张返手下耳目遍布,确比那些穿制服的人来得迅捷。
武江未接话,只静待下文,姿态如候判词。
张返饮了口茶,缓缓道:“就事故而论,小薇确属意外身亡。
甚至依我所见,她更像是……自我了断。”
武江骤然起身,目光如刃钉在张返脸上,声冷如铁:“我知你是此地话事人,但若逼我搏命,也非不能——”
“关键在于,这些物品的数目相当惊人。
当时店员之所以与你妹妹周旋,正是因为数量超出寻常,不敢轻易售出。
恰是在这纠缠的间隙,那名失手伤害了你妹妹的小偷被当场抓获。”
“依照现场情形,倘若当事人保持静止,那名行凶者未必敢贸然动手。
因此我推测,你妹妹或许本就带着求死之心前往,甚至可能在过程中刻意挣扎,导致最终受伤。”
武江此时的怒意已不似最初那般汹涌。
他看向张返:“照你这么说,可有任何凭据?”
张返等待的便是这一问。
他神色肃然答道:“证据不在我手中。
你手下是否有个叫阿坤的兄弟?把他找来一问便知。”
武江不解:“找他来做什么?”
他不明白张返为何会知晓自己小弟的名字。
张返语气平静:“你大概还不知道,阿坤是你妹妹小薇的恋人。”
这话说得轻淡,落入武江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你说什么?”
武江死死盯住张返。
自回到香江以来,张返将全部精力都投注在此事的调查上。
他几乎查遍了小薇出事时在场每一个人的背景,眼下也与这些人建立了不同程度的联系。
可他却未曾料到,自己竟遗漏了如此关键的一环。
张返面容依旧波澜不兴:“对我而言,查明此事是与您合作的重要条件。
您认为,我会随意拿您身边人的事开玩笑么?”
武江眉头紧锁,缓缓坐回沙发。
沉默片刻,他朝门外沉声道:“谁在外面?”
一名女服务生闻声步入房间:“老板?”
武江吩咐:“去吧台叫阿坤过来见我。”
阿坤是武吧的调酒师,原着中钟文初次来到酒吧时遇见的黄发青年正是他。
不多时,黄发的阿坤推门而入,笑着望向武江:“大哥,找我?不过外面已经有客人来了……”
武江却不急不缓地指了指近处的沙发:“坐下说。”
阿坤虽不明所以,仍依言坐下。
待他坐定,武江缓缓起身走向阿坤,边走边问:“你和小薇曾经在一起?”
阿坤眼神微微一颤,强作镇定:“大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仅是那一瞬的目光闪烁,已让武江确信张返所言非虚。
武江并未答话,只冷然凝视着他的双眼,静立在原地。
最终阿坤承受不住这般压抑的气氛,缓缓站起瞥了武江一眼,低下头道:“既然大哥都知道了,我也不再瞒了。
是的……”
砰!
话音未落,武江一拳挥出,重重击在阿坤脸上,将他整个人打得斜摔出去。
阿坤倒地后并未立即爬起,而是将压抑已久的话倾泻而出:“我们是在一起!我们真心相爱!可是江哥……”
“不论在我面前还是对小薇,你都说过绝不会让她跟一个一事无成的混小子交往。
我们的感情已经很深了,谁也离不开谁。”
“她压力太大,一时想不开就做了傻事。
等我得知消息赶去找小薇时……却已经出了那场意外。”
鲜血从阿坤嘴角滑落,他却恍若未觉,依然直视武江。
“江哥,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很难过,可我有多痛苦你明白吗?我们都有错,但难道你就完全没有责任吗?”
说到最后,声嘶力竭的阿坤竟呜咽着哭出声来。
武江本已走到他面前,揪住衣领抬手欲再打,可这几句话却让他浑身一僵,动作凝固在半空。
武江心里明白,阿坤的话没有说错。
尽管当初他在海外打拳时过得也并不如意,身边来往的也不过是些身份寻常、甚至游走在阴影里的边缘人,但他始终严禁妹妹与这群人有任何深入的往来。
他分明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些人和街头混子并不相同,可心底里依旧难以接纳他们。
或许正是他这种长久以来毫不退让的态度,让妹妹承受了过重的压力,最终走向了购买违禁药物的道路,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追根究底,这一切的源头,恐怕都在他自己身上。
武江慢慢站起身来,眼睛泛红,眼眶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泪。
他抬手指向门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
阿坤抹去嘴角的血迹,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
但武江猛然一声低吼:“出去!”
阿坤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离开了。
武江缓缓走回先前的位置坐下,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饮尽。
张返在一旁看着他的模样,心中不由一沉。
在这之前,武江给人的印象始终是个心思深沉、不露情绪的中年人。
可此时张返再看向他,却发现对方眼中早前的愤怒已消散殆尽,先前那种深藏不露的谋算感也褪去了,甚至连一点活气都瞧不见了。
显然,他已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念。
张返早就预料到,自己将 告知武江后,对方情绪必定会受到冲击。
但他没想到,这冲击竟如此彻底,直接碾碎了武江全部的生志。
张返无声叹了口气,只得再度开口。
“我明白你现在不好受,但小薇已经回不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先给自己斟满一杯,又替武江添上酒,两人酒杯轻轻一碰,张返抿了一口才继续说下去。
“小薇是你亲妹妹。
这丫头后来那么痛苦,就是因为她既不愿伤了你这个哥哥的心,又不想让所爱之人因她承受折磨。
两难之下无法解脱,她才选择了最决绝的路。
虽然小薇已经不在了,但她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连着她的那一份一起,活得明朗、踏实。”
“所以不管怎样,你接下来的日子都得认真过下去。
因为从现在起,你不再只是为你自己活,也是替小薇看着这世界。”
武江尚未开口,张返这番话却似乎正好落进了他心坎里。
此时的武江虽然萌生了死志,却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跟随自己多年的弟兄。
张返的话,恰好帮他理清了心头那团乱麻。
武江点了点头,举起酒杯与张返相碰,低声道:“多谢。”
“刚才我心里堵得慌,亦哥你这番话,让我总算想通了一些。
如今的我,不仅是为自己活着,也是替小薇活着。”
张返朗声一笑:“能想通就好!那咱们也别绕弯子了,直接聊聊合作的事吧。”
他本就是为此而来,见武江情绪稍稳,便不再铺垫。
武江应道:“既然之前答应过你,我自然不会反悔,一切按你的安排来。”
“只不过我手下那些弟兄……”
当初武江带着他们回来,一心只为查清妹妹的事并 ,至于之后会闹多大、如何收场,他并未细想。
他自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回来的,因而也没为弟兄们安排后路。
张返听罢却笑起来:“那便让他们继续跟着你干不就行了?”
“武吧原先的架构全部保留,待遇一切照旧。
只不过之后配合新项目,可能需要进行一些调整。”
武江点头:“调整的事,我来处理,没问题。”
“至于弟兄们是否愿意一起合作……我还是想亲自问问他们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