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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不为观光,他要去的地方,地图上没有名字。
方向盘在他手中转过许多弯道。
吴三醒的计划应当已经铺开,杭城那边,年轻的吴谐大概正对着那份帛书皱眉头。
这些信息碎片是他提前拾取的,像拼图,一块块对上了记忆里的纹路。
他不需要亲眼看见,就能推演出链条如何扣紧——金万堂的行程,西冷印社那通简短试探的电话,对方言语里谨慎的停顿,都成了无声的确认。
墓,还在那里等着。
他踩下油门,把城市远远甩在身后。
此行目的明确:取走墓里那些被尘土掩埋的东西,无论是能增强实力的,还是能换来资源的。
积累,是第一步。
车轮碾过国道,转入省道,最后是颠簸的土路。
视野里楼宇退尽,换作山峦沉默的轮廓。
三天行程,后备箱里是他反复斟酌后的行装。
没有借助任何难以触及的渠道,每一样都是亲手置办、亲手码放。
他清楚那座地下宫殿里盘踞着什么——移动时带着腐朽气味的血尸,甲壳摩擦石壁的尸蟞,还有那些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枝桠与狐尸。
因此,防毒面具和氧气瓶被他留在了店铺的货架上,那些东西对付不了真正的威胁,反而累赘。
东山省的界碑在车窗外掠过。
他循着打听来的方向,找到那个以“瓜子庙”
为名的小地方。
车停在庙前空地上,熄了火。
山风立刻灌进车窗缝隙,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他推门下车,找到庙旁晒太阳的老人。
言语间,他探问深入山腹的路径。
老人粗糙的手指指向远处云雾缠绕的山脊,话语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得坐船过一条河,再钻过一个水淋淋的大洞子,那头,才有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子。
路,就在河的对岸,在溶洞的尽头。
张启尘道了谢,回到车上。
引擎再次低吼起来,车头对准了老人所指的苍茫山影。
一切才刚刚开始。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启尘摇下车窗,混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风灌进车厢。
路边蹲着几个抽烟的人影,烟头的红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明明灭灭。
“后生。”
有个声音从阴影里飘过来。
说话的人站起身,是个背有些佝偻的老者。
他慢慢走近,一只手扶着车顶,俯身朝窗内看。
距离拉近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钻进张启尘的鼻腔——像是梅雨天里腐烂的木头,又混着某种陈年的、甜腻的腥气。
“听你刚才问路,”
老者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是要进寨子?这铁壳子可进不去。”
张启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得换牛车,”
老者继续说,眼睛眯成两条缝,“还得钻一段水洞子。
那洞子黑得很,没熟人领着,十有 ** 要迷在里面。”
他等着张启尘接话。
张启尘却只是看着对方袖口上深褐色的污渍。
那些污渍已经洗得发硬,在粗布表面结成斑驳的壳。
记忆的碎片忽然翻涌上来——原着里写过这个味道,写过这个人的出现,写过那条藏着无数凶物的水道。
尸蟞,青铜铃,还有那件在黑暗里飘了千年的白衣。
“要向导不?”
老者又问,声音压低了些,“老头子认得路。”
张启尘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既然车进不去,”
他说,“我就在附近转转。”
老者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双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些,浑浊的眼珠在昏光里转了转,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后生,”
他拖长了调子,“真没别的路。”
“谢了。”
张启尘升起车窗。
玻璃隔断了那股气味,也隔断了老者还想说什么的嘴型。
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暮色里。
他当然知道还有别的路。
两个钟头后,越野车的灯光切开山村的夜。
轮胎压过新修的柏油路面,发出与碎石路完全不同的、沉闷的摩擦声。
招待所的门廊下挂着盏昏黄的灯。
灯下站着个女人,裹着件半旧的红毛衣,正磕着瓜子。
看见车灯,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迎上来。
“住店?”
她问,目光在张启尘脸上停了停。
房间在三楼,窗子正对着黑黢黢的山影。
安顿好行李,张启尘又下了楼。
女人还坐在门廊下,这回手里多了个毛线团,针脚在灯光里一起一落。
“老板娘,”
他靠在门框上,“跟您打听个事儿。”
女人抬起头,毛线针停了。”什么事?”
“听说前些年,山里塌过方?”
针又动起来,速度慢了半拍。”嗯,塌过。
西边那片山,雨下大了,半边坡滑下来。”
她顿了顿,“塌出来个老大的铜鼎,绿锈斑斑的。
后来来了好些戴安全帽的人,挖啊挖的。”
“挖出什么了没?”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挖出来……”
她声音轻下去,“挖出来好多头骨,堆得像小山。
百来个总有。”
张启尘点点头,没接话。
山风从门廊外吹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
女人放下毛线,拢了拢衣领。”来我们这儿的外乡人,”
她忽然说,“十个有八个,问的都是这些事。”
“哦?”
“都说山里有古墓,葬着神仙。”
她笑了笑,笑容里没了刚才的随意,“你也是为这个来的吧?”
张启尘也笑了,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知道那个塌方的地方。
那不是真正的墓,只是个诱饵,一个布满杀机的虚冢。
但找到它,顺着山势地脉的走向摸过去,真正的入口就不会太远。
女人重新拿起毛线针,这次织得很快,针尖碰撞发出细密的咔嗒声,像某种倒计时。
“文本老板娘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那句话——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偏要走歪路?
“墓里头不安全,你别去了。
缺钱的话,姐姐养你,怎么样?”
她扬起眉毛。
张启尘沉默了片刻。
他婉拒了老板娘那份“好意”
,转身上楼回了房间,打算先歇一歇,攒足精神,明天一早就动身。
……
天色向晚。
西边的云烧成一片,山影水色浸在霞光里,江面一半泛着金红,一半沉在灰青的暮色中。
一条船从江心靠来。
船上有五人:一个目光阴沉、浑身透着枭雄气的中年男人;一个眼神干净、带着书卷气的少年;一个神色凶狠、江湖气浓重的中年汉子;一个体格魁梧、面相憨厚的大个子。
大个子背上还伏着一个人——
那是个相貌出众、身形修长的青年。
这行人正是吴谐一行。
吴三醒、吴谐、潘子、大奎,以及张启灵。
船靠了岸,他们走进村里仅有的那家招待所,刚进院子,脚步就顿住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停在院中的那辆越野车。
一股火气顿时堵在胸口。
“ ** !那老东西不是说车开不进村,只能走水路吗?这玩意儿是啥?”
潘子脾气爆,当场骂出了声。
吴谐摇了摇头:“摆明了,我们被他耍了,差点在尸洞里丢了命。”
说这话时,他瞥向自己三叔。
不知怎的,心里竟浮起一丝戏谑。
从小到大,这位三叔总在他面前吹嘘,说自己混迹江湖多年,能骗他的人还没出生。
瞧,现在脸疼了吧。
“下回再碰到那老头,我非崩了他不可。”
潘子越想越窝火,恶狠狠道。
想起尸洞里那些惊险——成群的尸蟞、飘忽的白衣傀影,再想到全是那老头设的套,他简直压不住怒气。
吴三醒瞪他一眼:“行了,少废话,先在这儿住下。”
几人往屋里走。
大奎却慢悠悠插了一句:
“三爷,你们说……这车的主人,该不会也是冲着咱们那个坑去的吧?”
……
楼上房间里。
张启尘透过窗缝看着几人进屋,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料到会在这儿遇见他们。
“既然这样……”
“他们手里有战国墓的地图,我为什么不悄悄跟上去?”
念头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其他人或许还好应付。
跟踪这件事,以他如今的身手本不该被察觉——可张启灵在。
那位终究是他的族长。
那人的身手早已超出常人理解的范畴,阅历深不见底,五感敏锐得近乎异常。
想尾随他而不露痕迹,几乎不可能。
“明日早些动身。”
张启尘不愿留下话柄。
原打算抢先一步探入那座古墓,终究迟了。
眼下局面变得复杂起来。
好几批人正朝着同一处汇集——他自己,吴家叔侄,阿宁带领的队伍,还有个操着京城口音的胖子。
从旅店老板娘口中,他得知清晨已有统一着装的一队人进了山,领头的女子模样出众;随后又有个北方口音的胖子跟了过去。
不必细想也明白,前者是阿宁雇来的那帮人,后者则是日后会与吴谐并肩的那位。
不过他也清楚,那支队伍几乎全军覆没,最后活着离开的只有阿宁一人。
这次能否遇见她,那位在盗墓行当里以冷艳闻名的女子,尚未可知。
……
长夜沉寂,转眼天明。
天光未亮,张启尘已背起行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借宿的屋子。
跋涉约莫两个时辰,他停在了一处被当地人称作鬼头坑的地方。
虚设的坟冢早已被土石掩埋,唯剩泥流冲刷出的深壑还残留着痕迹。
他抬眼环顾四周。
以他如今对风水地势的掌握,一眼便能辨出地脉的走向。
整座古墓的布局,恰似一只巨大的葫芦。
尸洞是葫芦口,眼前的坑洼是葫芦腰,真正的龙眼藏在下方葫芦腹中。
技艺不精的盗墓者,多半会误将此坑认作墓穴所在。
一旦闯入,等待他们的绝非寻常机关,而是些超出想象的诡谲之物。
循着山脉脉络辨明方位,张启尘继续向前。
深山老林里路径崎岖,古木参天蔽日,连他也渐渐感到气力不济。
喘息声在寂静的林间逐渐变得沉重。